小十四往火的方向走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点慢,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手里还抱着那个八音盒,叮叮咚咚地响。
大林想拉住他,被老头拦住了。
“别拦。”老头说,“让他去。”
大林急了。
“他才五岁!那是火!”
老头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“他睡了多久你知道吗?”老头问,“比我还久。比我老。比这座城老。他不是孩子,他只是长得像孩子。”
大林愣住。
那边,小十四已经走到火堆旁边。
净化者们在烧西城那栋楼。
楼在抖,窗户疯狂地眨,眨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但它没跑——它跑不了,它是一栋楼。
火焰舔着墙面,黑烟往上冒。
赵刚站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火把,脸上带着疯狂的笑。
“烧!把这些怪物全烧了!”
小十四站在他身后,轻轻问: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赵刚回头,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愣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小孩?滚远点,这儿危险!”
小十四没滚。他歪着头,看着那些火。
“火很烫。”他说,“它会疼。”
赵刚皱眉。
“什么会疼?”
小十四指着那栋楼。
“它。”他说,“它怕火。”
赵刚的脸扭曲了。
“它是怪物!怪物不怕疼!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赵刚被问住了。
小十四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火堆旁边。
火焰烤着他的脸,但他没躲。他只是看着那些火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小手伸进火里。
赵刚瞪大了眼睛。
大林冲过去想拉他,但已经来不及了——
小十四的手在火里,没烧着。
火焰像认识他一样,绕着他的手转,舔着他的指尖,像宠物在蹭主人。
小十四笑了。
“火说,它不想烧了。”他回头看着赵刚,“它说太累了,想休息。”
赵刚的手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我是小十四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接它们回家的。”
他轻轻一挥手。
那些火焰像听了话一样,慢慢变小,变小,最后熄灭了。
只剩下一堆黑灰,和那栋被烧得焦黑的楼。
楼还在抖,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小十四走过去,伸出小手,轻轻摸了一下楼的墙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楼安静了。
窗户慢慢打开,又慢慢关上,打开,关上,像在呼吸。
小十四回头看着赵刚。
“你为什么要烧它?”
赵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小十四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它没害过人。它帮人找东西。它无聊。它想有人陪。”他看着赵刚的眼睛,“你为什么想让它死?”
赵刚后退一步。
又一步。
他身后那些灰衣服的人也后退。
小十四站在那儿,小小的身影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但他身上有光。
金色的光。
很淡,很暖,像太阳刚升起的时候。
“我不想伤害你。”小十四说,“但你不能再烧了。它们是朋友。”
赵刚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然后他转身,跑了。
那群灰衣服的人也跑了。
只剩下烧焦的楼,和站在楼下的小十四。
那天晚上,大林家又挤满了人。
小十四坐在沙发上,抱着八音盒,听它叮叮咚咚地响。老头坐他旁边,给他剥橘子。苏念在厨房做饭,许苗在擦刀,小林的光点飘得到处都是。
小十四抬头看着那些光点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小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“我是小林。”
小十四歪着头。
“你为什么是散的?”
小林想了想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反正就这样了。”
小十四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一个光点。
那个光点停在他指尖上,闪着柔和的光。
“你喜欢散着吗?”小十四问。
小林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时候喜欢。有时候不喜欢。”
小十四点点头,像听懂了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
他把那个光点放在手心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光点开始变化。
不是散开,是聚拢。
越来越多的光点飘过来,落在他手心里,聚成一个球,越来越亮,越来越实。
小林的声音在喊:“哥!哥!它在动!它在——”
光球突然爆开。
小林站在客厅中央。
完整的,实体的,有手有脚有脸的小林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我……我又回来了?”
大林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
“你他妈能不能别老吓我!”
小林被抱得喘不过气,但他在笑。
“哥,我好了。我真的好了。”
小十四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笑。
“他是你朋友?”他问。
大林松开小林,点头。
“对。我弟弟。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弟弟是什么?”
大林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就是比我小一点,但要保护一辈子的人。”
小十四看着他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那你能当我哥哥吗?”
大林愣住了。
小十四抱着八音盒,声音很轻:
“我睡了很久很久。没有人陪我玩。没有人保护我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能当我哥哥吗?”
大林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害怕,有希望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十四的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哥。”
小十四笑了。
那笑容,比任何光都亮。
第二天,净化者又来了。
这次他们没带火,带的是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
至少有两百个,穿着灰衣服,举着牌子,喊着口号:
“净化城市!清除怪物!”
“人类至上!怪物滚蛋!”
“我们要安全!不要规则!”
他们围在人民广场上,把那口井围得水泄不通。
赵刚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大喇叭。
“市民们!这些怪物在侵蚀我们的城市!它们在装可怜,在讨好我们,在让我们放松警惕!但它们是怪物!是从下面上来的邪祟!它们迟早会害人!”
人群里有人跟着喊:“对!清除它们!”
也有人反驳:“它们没害过人!那井还帮我找过钥匙呢!”
赵刚冷笑。
“找钥匙?那是钓鱼!让你放松警惕!等时机成熟,它们就会——”
话没说完,小十四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他站在赵刚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它们?”
赵刚低头,看见这个昨天用一只手灭掉火焰的孩子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。
“因为它们不是人!”
小十四歪着头。
“不是人就不能活着吗?”
赵刚愣住了。
小十四继续说。
“树不是人。花不是人。狗不是人。猫不是人。但它们都活着。”他看着赵刚的眼睛,“为什么它们能活,它们不能?”
人群安静了。
赵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小十四转过身,看着那些灰衣服的人。
“它们在下面待了很久很久。很黑,很冷,很无聊。”他说,“它们只是想上来看看。看看太阳,看看月亮,看看人。”
他指着那口井。
“它会唱歌。它唱得不好听,但它喜欢唱。”
指着远处那栋楼。
“它会帮人找东西。因为它无聊,找东西就不无聊了。”
指着那些灯。
“它们会画画,会赛跑,会变色。因为它们想有人看它们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赵刚。
“它们没害过人。它们只是想玩。”
赵刚的手在抖。
他身后那些人,也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—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十四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能不能不杀它们?”
赵刚看着他,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把大喇叭放下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身后那些人,慢慢散了。
小十四站在原地,抱着八音盒,叮叮咚咚地响。
那口井突然喷出一道水柱,喷得很高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像在谢谢他。
那天晚上,大林家摆了三大桌。
所有人都来了——老头,小十四,许苗,无相,阿成他们,甚至那三个年轻人的爷爷也飘上来凑热闹。
井喷了一道水柱,算是在外面站着。
楼眨了几下眼睛,算是在远处看着。
灯闪了一整夜,算是给大家打光。
小十四坐在主位上,抱着八音盒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老头给他夹菜。
“吃这个,这个好吃。”
小十四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红烧肉。”
小十四又吃了一口。
“下面没有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下面什么都没有。以后常上来吃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大林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屋子人——不对,一屋子人和不是人的东西。
心里忽然很满。
苏念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大林笑了笑。
“在想,这样挺好。”
小林凑过来。
“哥,明天我们去哪儿玩?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问小十四。”
小十四抬起头。
“我想去看灯。它们说今晚有新画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行。吃完饭就去。”
夜深了。
他们站在北城那条街上,看着那些灯画画。
最中间那盏灯今晚画的是人。
一个一个的人。
老头,大林,苏念,小林,许苗,小灰,无相,阿成他们,还有那口井,那栋楼,那些井盖。
画到最后,它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抱着八音盒,站在最前面。
小十四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
“它画的是我。”
大林低头看他。
“对。是你。”
小十四仰起头,看着他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接我上来。”
大林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不客气。以后这儿就是你家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远处哼着歌。
楼在眨眼睛。
井盖在打鼓。
活着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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