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十四学会生气那天,是个下雨天。
其实上面下雨他见过好几次了,每次都趴在窗户上看半天,看雨滴打在玻璃上,流下去,再打,再流。老头告诉他这叫“下雨”,他点点头,说“下面没有”。
但那天不一样。
那天不是普通的雨。
是黑的。
黑色的雨,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街上,落在屋顶,落在那些活的规则身上。
东城的井被淋了一滴,当场惨叫——不是普通的叫,是那种刺耳的、像金属刮玻璃的声音。井沿上冒起白烟,像被烫伤了一样。
西城的楼被淋了几滴,窗户疯狂眨动,眨着眨着,突然有一扇窗掉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渣。
北城的灯被淋了一滴,那盏最会画画的那盏,当场灭了一分钟。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它画的东西歪了,歪得不像样子。
南城的井盖被淋了几滴,跳不动了,瘫在地上,像死了一样。
小十四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黑雨。
他的脸很平静。
但他的手在抖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老头站在他旁边,脸色很难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那东西,能伤害它们。”
大林冲进来,浑身湿透。
“出事了!那些黑雨不是普通的雨!是有人从下面挖出来的东西,磨成粉,撒到云里,人工降雨!”
小十四转头看着他。
“谁挖的?”
大林摇头。
“还不知道。但那些武器——赵刚上次说的——可能就是这东西。”
小十四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走向门口。
老头拉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?”
小十四回头看他。
“去找它们。”
老头的手没松。
“外面在下黑雨。你会受伤。”
小十四看着他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。
不是好奇,不是开心,不是害怕。
是——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“它们受伤了。我要去陪它们。”
他挣开老头的手,推开门,走进黑雨里。
大林追出去的时候,小十四已经站在那口井旁边。
井在抖,井沿上全是白烟,像被烫伤的人皮。井口里发出的声音,不再是唱歌,是呜咽,是哭。
小十四伸出手,轻轻摸着井沿。
“疼吗?”
井呜咽了一声。
小十四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黑雨。
那些雨落在他身上,没冒烟,没烫伤,只是顺着他的脸流下来。
但他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,暗了一点。
大林冲过去,想把他拉回来。
小十四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淋着黑雨,摸着井沿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哥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嗯?”
小十四转过头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全是眼泪。
“我想杀他们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小十四的眼泪混着黑雨流下来,滴在井沿上。
“它们没害过人。它们只是想玩。它们是我朋友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他们为什么要伤害它们?”
大林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因为害怕。”他说,“他们害怕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。”
小十四摇头。
“害怕就可以伤害吗?”
大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小十四站起来,往西城走。
大林跟着他。
西城那栋楼,窗户掉了一大半,剩下的还在抖,像受了惊吓的人。墙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,从楼顶一直裂到楼底。
小十四伸出手,摸着那些裂痕。
“疼吗?”
楼抖了抖,像是在点头。
小十四又哭了。
他一边哭,一边往北城走。
北城的灯,那盏最会画画的那盏,已经不会画画了。它只会闪,一闪一闪,像在求救。但它画出来的东西,全是歪的,碎的,不成形的。
小十四站在灯下,仰着头看它。
“你教我画画好不好?”
灯闪了两下,像在说好。
小十四笑了,脸上还挂着眼泪。
“等我回来,你教我。”
他继续往南城走。
南城的井盖,那些会打鼓的井盖,全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有一个还在轻轻颤,颤得很微弱,像快死的人。
小十四蹲下来,轻轻摸着那个井盖。
“别死。”他说,“我还要听你打鼓。”
井盖颤了一下,像在答应。
小十四站起来,浑身湿透,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看着大林。
“哥,你知道那些黑雨是从哪儿来的吗?”
大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可以查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了,我去找他们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那天晚上,无相带来了消息。
“城北有个废弃的工厂,最近有人进进出出,运了很多东西。我查过了,那个工厂地下,通到下面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下面哪一层?”
无相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很深。比我们下去过的都深。”
小十四坐在沙发上,抱着八音盒。
他没玩,就那么抱着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老头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要去。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大林也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苏念走过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小林走过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许苗站起来,按着刀。
“我也去。”
小灰飘过来。
“我也去。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小十四看着他们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们不怕吗?”
老头笑了。
“怕什么?我们连你都敢接上来。”
小十四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,还有泪痕,但亮了。
第二天,他们出发。
城北那座废弃工厂,在一片荒地中间,周围全是杂草和垃圾。厂房的铁皮已经锈透了,到处是洞,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。
但地下有动静。
他们找到入口——一个伪装成井盖的门,掀开,下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很深。
他们往下走。
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
不知道走了多久,终于到了。
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到处都是机器,轰隆隆地响。机器上连着管道,管道伸进墙里,不知道通到哪儿。
有人在操作机器。
穿着灰衣服,戴着面罩,忙忙碌碌。
最里面,有一个巨大的池子。
池子里装满了黑色的液体。
那些液体在冒泡,在翻滚,在——呻吟。
小十四走到池边,低头看。
池子里,有东西。
很多很多。
碎片。
从下面挖上来的碎片。
它们被磨碎,被搅拌,被做成武器。
它们在哭。
小十四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哭喊的碎片。
他的手在抖。
整个人都在抖。
大林走过去,想拉他。
小十四躲开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走到池边,伸出手,放进黑色的液体里。
那些液体像活了一样,缠上他的手臂,往他身上爬。
他没躲。
他只是闭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那双金色的眼睛,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——
空了。
老头脸色变了。
“不好。”他冲过去,“小十四!回来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小十四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那种暖洋洋的金光,是刺眼的、像太阳爆炸一样的白光。
那些黑色的液体在尖叫,在蒸发,在消散。
整个地下空间在震动,在坍塌。
“快跑!”大林大喊。
他们往外冲。
身后,白光越来越强,越来越亮。
冲上地面的时候,工厂塌了。
地面陷下去一个大坑,深不见底。
小十四站在坑边,浑身发着光。
他回头看着大林。
那双眼睛里,眼泪流下来。
“哥。”他说,“我控制不住。”
大林冲过去,抱住他。
“控制得住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小十四在他怀里抖。
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“它们太疼了。”他说,“它们太疼了,我听到了。它们一直在喊,在叫,在哭。我忍不住。”
大林抱着他,抱得很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十四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想杀了他们。所有伤害它们的人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小十四愣住了。
“什么然后?”
大林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“杀了之后呢?它们就不疼了吗?它们就回来了吗?”
小十四沉默了。
大林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生气可以。”他说,“想杀他们也可以。但杀完了,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杀。”
小十四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因为它们是你朋友。”他说,“你保护朋友,不是错。但别让生气变成你唯一会的东西。”
小十四沉默了很久。
他身上的光,慢慢暗下来。
变回那种暖洋洋的金色。
他看着大林。
“哥,我还能当人吗?”
大林笑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慢慢学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他转身,看着那个大坑。
坑里,黑雾在慢慢散去。
那些被磨碎的碎片,还剩一点,在坑底蠕动。
小十四伸出手。
金色的光照下去。
那些碎片慢慢聚拢,慢慢成形,变成小小的光点,飘上来,飘到他手心里。
他看着它们。
“我送你们回家。”他说。
光点闪了闪,像是在点头。
小十四捧着它们,往井的方向走。
大林跟上去。
身后,那个大坑还在,黑雾还在飘。
但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那天晚上,小十四把那些光点送回了下面。
一个一个,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。
有的去了第七层,老人接过它们,轻轻放在酒瓶旁边。
有的去了第八层,阿成它们围过来,让它们住在村子里。
有的去了第九层,孤独伸出手,把它们放在白光里。
有的去了第十层,婴儿张开怀抱,让它们躺在自己身边。
有的去了第十一层,初一睁开眼睛,看着它们,轻轻吹了口气,它们就睡着了。
送到最后,还剩一个。
最小的一个。
小十四捧在手心里,不知道送哪儿。
那个光点闪了闪。
“我不想下去。”它说,声音很轻,像风,“我想跟着你。”
小十四愣住了。
“跟着我?”
光点闪了闪。
“你保护我们。你是好人。”
小十四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把光点放在胸口。
光点钻进去,消失了。
小十四愣了一下,摸了摸胸口。
暖暖的。
像心跳。
他们回到地面。
天亮了。
黑雨停了。
太阳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
那口井还在,井沿上的伤好了,又开始哼歌。
那栋楼还在,窗户补好了,又开始眨眼。
那些灯还在,最中间那盏又开始画画,画的是小十四,抱着八音盒,站在阳光下。
那些井盖还在,又开始打鼓,砰砰砰的,踩点踩得特别准。
小十四站在街上,看着它们。
笑了。
老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学会了吗?”
小十四看着他。
“学会什么?”
老头指了指胸口。
“学会生气,也学会不生气。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还在学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那就慢慢学。反正有的是时间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他抱着八音盒,往井的方向走。
井看见他,喷了一道水柱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像在说:谢谢你。
小十四挥挥手。
“不客气。朋友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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