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望上来那天,是个晴天。
它站在井边,仰着头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许苗以为它石化了。
“那是太阳。”小十四在旁边说,“热的,亮的,每天早上从东边出来。”
望望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以前在下面见过。从裂缝里漏进来一点点。”它伸出手,让阳光照在手心上,“但没见过这么大的。”
阳光在它手上跳,像活的。
望望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能摸吗?”
小十四愣了一下。
“太阳?摸不到。太远了。”
望望有点失望。
“那能带下去吗?”
小十四摇头。
“带不下去。下面太黑。”
望望想了想。
“那我就不下去了。”
它坐在井沿上,就那么晒着太阳,一动不动。
大林走过来,站在它旁边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望望抬起头,那双眼睛不再是黑丝缠绕,而是普通的、有点浑浊的老人眼睛。
“暖。”它说,“很暖。下面没有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以后天天能晒。”
望望点头。
“好。”
望望住在大林家。
老头把自己的沙发让给它,自己坐小板凳。望望一开始不肯,老头说“你比我老,你坐”,它就坐了。
第一天,它学会了喝水。
苏念倒了杯水给它,它捧着杯子,看了半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水。”
“我知道是水。但为什么在杯子里?”
苏念被问住了。
老头在旁边说:“杯子装水,就像你装恨一样。以前你心里全是恨,现在恨没了,杯子空了,就可以装别的了。”
望望想了想,低头喝了一口。
咽下去。
又喝一口。
“甜的。”它说。
苏念愣住了。
“水是甜的?”
望望点头。
“下面没有水。只有恨。恨是苦的。这是甜的。”
它捧着杯子,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,像在品。
一杯喝完,它看着苏念。
“还有吗?”
苏念又倒了一杯。
它又喝完了。
第三杯,第四杯,第五杯。
老头看不下去了。
“你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望望放下杯子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没喝过。想多喝点。”
第二天,老头教它喝酒。
二锅头,倒了两杯。
望望端起来闻了闻,皱眉头。
“这个味道……”
“辣。”老头说,“喝一口试试。”
望望喝了一口。
整张脸皱成一团,咳了半天。
老头哈哈大笑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再来一口。”
望望又喝了一口。
这回没咳,只是张着嘴哈气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比水厉害。”
老头得意地晃着酒杯。
“那当然。这是好东西。”
望望看着那杯酒,忽然问:“你喝了多少年了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反正很久。”
望望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以前也想喝。但下面没有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。
“那今天多喝点。补上。”
望望接过杯子,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。
“这个,就是上面吗?”
老头没听懂。
“什么?”
望望指了指酒。
“上面。就是这种味道。辣的,冲的,让人想哭又想笑。”它喝了一口,“下面没有这种味道。”
老头看着它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望望又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它说,“谢谢你让我上来。”
第三天,小林教它玩魔方。
一个三阶魔方,打乱了,递给望望。
望望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魔方。把它转成六面同色就赢了。”
望望低头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色块。
然后它开始转。
手指动得很快,快得看不清。
三秒钟。
魔方六面同色。
小林傻了。
“你……你会玩?”
望望摇头。
“不会。但能看见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望望指着魔方。
“看见它怎么转才能回去。”它想了想,“所有东西都能看见。只要我想。”
小林愣了半天。
然后他把魔方又打乱了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三秒。
六面同色。
“再来。”
三秒。
“再来。”
三秒。
小林放弃了。
“不教了。你比我厉害。”
望望看着它,有点不安。
“我做错了?”
小林摇头。
“没做错。是你太强了。”
望望想了想。
“那我不看了。我用笨的方法玩。”
它闭上眼睛,开始转。
这回慢了很多,转了五分钟,终于转出来。
睁开眼,看见小林在笑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小林说,“玩就是为了慢,快了没意思。”
望望看着手里的魔方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第四天,许苗教它切菜。
西红柿,黄瓜,土豆,摆了一排。
望望拿着刀,看着那些菜。
“切它们干什么?”
“吃。”许苗说,“切碎了炒着吃,好吃。”
望望点点头,一刀下去。
西红柿切成两半。
很整齐,像用尺子量的。
“可以。”许苗说,“再来。”
望望又切了一个。
更整齐。
许苗有点不服气,自己也切了一个。
没望望的整齐。
“你以前切过?”
望望摇头。
“没有。但能看见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怎么切最整齐。”它想了想,“但我可以看不见。”
它闭上眼睛,随便切了一刀。
歪了。
许苗笑了。
“这才像第一次切的。”
望望睁开眼,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西红柿。
“这个对吗?”
许苗点头。
“对。不对的才对。”
望望愣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第五天,苏念教它听歌。
手机里放了一首老歌,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望望闭着眼睛听,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个,也是上面?”
苏念点头。
“对。歌。人写的,人唱的,人听的。”
望望想了想。
“下面没有歌。只有声音。那些碎片哭的声音,喊的声音,恨的声音。”
苏念轻轻说:“现在有了。”
望望点头。
“有了。”
它把手机拿过来,自己点了一首。
又一首。
又一首。
听了一下午。
傍晚的时候,它忽然说了一句话:
“这些歌里,也有哭。但哭得好听。”
苏念看着它。
“因为那是唱出来的哭。不是真的哭。”
望望想了想。
“那真的哭和唱出来的哭,哪个好?”
苏念被问住了。
老头在旁边插嘴:“都好。真的哭是真,唱出来的哭是美。都得有。”
望望点点头。
“那我以前只会真的哭。现在想学唱出来的哭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那得学很久。”
望望也笑了。
“我有一年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。
望望每天都在学新东西。
学笑。学哭。学生气。学原谅。学爱。
学得很慢,但它学得很认真。
有时候学不会,它就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灯,发呆。
小十四陪它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望望想了想。
“在想以前。恨的时候。”
小十四没说话。
望望继续说:“那时候觉得,恨就是全部。除了恨,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才知道,恨只是一小块。外面还有那么多东西。”
它指着那些灯。
“它们会闪,会唱歌,会画画。我以前不知道。”
小十四看着它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望望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但还是会想以前。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想以前不丢人。只要不回去就行。”
望望愣了一下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你比我懂。”
小十四也笑了。
“我睡了很久。醒了就有人教我。你比我幸运,你醒的时候,也有人教。”
望望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他们?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他们都是好人。”
望望又看着那些灯。
“我知道。”
第九个月的时候,望望学会了切菜。
不是用眼睛看见的那种切,是闭着眼睛随便切。
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,但许苗说“这才是人切的”。
它很开心,那天晚上炒了一桌子菜。
虽然咸了,糊了,有的还没熟,但大家都吃了。
老头一边吃一边说:“下次少放点盐。”
望望认真点头。
“好。记住了。”
第十个月的时候,望望学会了唱歌。
唱得不好,跑调,但它在唱。
唱的是那首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从头唱到尾,一句没在调上。
唱完之后,它问苏念:“这是真的哭还是唱出来的哭?”
苏念想了想。
“这是唱出来的哭,但哭得不太像。”
望望点点头。
“那我再学。”
第十一个月的时候,望望学会了生气。
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小林把它刚拼好的魔方弄乱了。
它板着脸,看着小林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
小林嘿嘿笑。
“对,故意的。”
望望板着脸看了他三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算了。原谅你。”
小林愣住了。
“你不生气?”
望望摇头。
“生气过了。现在不生了。”
小林看着它,忽然有点感动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望望想了想。
“因为生气没用。你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小林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第十二个月。
最后一个月。
望望的身体越来越差。它开始咳,开始走不动路,开始经常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但它还在学。
最后一天,它把所有人叫到面前。
老头,大林,苏念,小林,许苗,小十四,小灰,还有那口井,那栋楼,那些灯,那些井盖——能来的都来了。
它坐在沙发上,看着它们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它继续说:“这一年,我学会了很多。笑,哭,生气,原谅,爱。”它顿了顿,“谢谢你们。”
老头走过去,坐在它旁边。
“不客气。”
望望看着他。
“你是我第一个朋友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你也是我第一个等的。”
望望也笑了。
它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些灯。
“以后它们还会闪吗?”
大林点头。
“会。一直在。”
望望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它转过身,看着小十四。
“你胸口那个,还在吗?”
小十四摸了摸胸口,那团银白色的光还在。
“在。”
望望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团光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它说,“你是被救的,要记得救别人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望望又看着其他人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完之后,它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它说,“这一年,够了。”
它走回沙发,坐下来。
闭上眼睛。
那些灯,突然全亮了。
不是闪,是亮。
亮得像白天。
亮得像太阳。
亮得像它第一次上来那天。
然后,它消失了。
沙发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件它穿过的大衣,还搭在扶手上。
小十四走过去,拿起那件大衣,抱在怀里。
“望望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那些灯,慢慢暗下来。
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一闪,一闪,一闪。
像心跳。
那天晚上,大林站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灯。
苏念走过来,靠着他。
“它在看我们吗?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可能吧。反正它现在不恨了。”
小林的光点飘过来,聚成人形,站在另一边。
“哥,它会去哪儿?”
大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去下面,可能去上面,可能哪儿都不去。”
小十四走过来,抱着那件大衣。
“它说它会回来的。”
大林低头看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等我们想它的时候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它天天都得回来。”
小十四也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:我在。我看着你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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