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望走后的第七天,小十四开始不对劲。
起初只是发呆。坐在阳台上,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城市的灯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大林叫他吃饭,他摇头;苏念给他拿水果,他摇头;小林想拉他玩魔方,他还是摇头。
“想望望了?”大林问。
小十四点头。
“它说它会回来。但没回来。”
大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头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它说的回来,不是这种回来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是这儿。”
小十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小十五那团银白色的光还在,一闪一闪的。
“它在这儿吗?”小十四问。
老头摇头。
“不在。但你心里有它。想它的时候,它就在。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那我一直想它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也行。”
第十天,那口井出事了。
不是被砸,是它自己出了问题。
那天早上,它突然不唱歌了。不管多少人围着,多少人喊“来一首”,它就是沉默。井沿上那些被黑雨烫伤的疤,本来快好了,又开始裂开,往外渗黑色的水。
大林赶到的时候,许苗已经在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大林问。
许苗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它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。唱歌唱一半,突然停了,然后就变成这样。”
小十四走过来,蹲在井边,把手放在井沿上。
那口井抖了一下。
小十四闭着眼睛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“下面有东西在叫它。”他说,“很大的声音。它害怕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下面?哪一层?”
小十四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很远。很深。比望望在的地方还深。”
老头脸色变了。
“第十六层?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老头的手在抖。
“我以为只有十五层。但望望走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水,“它说,下面还有。但它没下去过,只是感觉到过。”
小十四站起来。
“我要下去。”
大林拉住他。
“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?”
小十四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井在害怕。我得去。”
他看着大林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哥,你教过我,朋友就是要互相保护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然后他松开手。
“行。一起。”
他们又下去了。
第七层,第八层,第九层,第十层,第十一层,第十二层,第十三层,第十四层,第十五层。
每一层都在变化。
那些以前熟悉的规则,那些活着的朋友,都变得不安。
老人不喝酒了,站在第七层入口,看着下面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,“那东西比望望还老。”
孤独的白光暗了,像在害怕。
婴儿巨大的身体蜷缩得更紧,眼睛闭着,不敢睁开。
初一那双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下面,一动不动。
“它在动。”初一说,“我听到了。”
小十四停下来,看着初一。
“听到什么?”
初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心跳。”它说,“很慢很慢的心跳。比望望的还慢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第十五层,望望待过的地方。
空了。
但空荡荡的空间里,有一个声音。
咚……
咚……
咚……
很慢,很沉,像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心跳。
小十五的光从小十四胸口亮起来。
“下面。”它说,“第十六层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穿过一层薄薄的、像水一样的屏障。
第十六层。
到了。
不是黑暗。
是光。
很淡很淡的光,像黎明前的天空。
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一个大东西。
是很多很多小东西。
密密麻麻的,飘在空中,像萤火虫。
但它们不是萤火虫。
它们是眼睛。
无数双眼睛。
大的,小的,睁着的,闭着的,亮的,暗的。
全都在看着他们。
小十四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些眼睛让开一条路。
路尽头,有一个——
不对,是一团。
一团光。
比那些眼睛亮一点,大一点,在正中央。
它没有眼睛。
或者说,它全身都是眼睛。
小十四走到它面前。
那团光慢慢展开,变成一个人形。
很小。
比小十四还小。
像个婴儿。
但它睁开眼睛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——
和望望一模一样。
小十四的手在抖。
“你是……望望?”
那个婴儿摇头。
声音很轻,很细,像刚出生:
“我是它的妹妹。”
小十四愣住了。
“妹妹?”
婴儿点头。
“它等了很久很久。我比它等得更久。”它指着那些眼睛,“它们都是我。也都是它。我们是很多个,也是一个。”
大林听不懂。
小十五的光从小十四胸口飘出来,落在那团光旁边。
“我知道它。”小十五说,“它是最早的。比望望还早。望望是被它分出去的。”
婴儿看着小十五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也是我分出去的。”它说,“只是太小了,忘了。”
小十五的光闪了闪。
“那我……也是你的一部分?”
婴儿点头。
“都是。”它指着那些眼睛,“你们都是。所有被忘掉的,被扔掉的,被抛弃的,都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小十四看着它。
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
婴儿想了想。
“等人来。”它说,“等一个人,把我拼回去。”
小十四愣住了。
“拼回去?”
婴儿点头。
“我碎得太久了。碎成太多块。有的去了上面,有的留在下面,有的变成了望望,有的变成了你胸口那个。”它指着小十四,“你是唯一一个,能把它们带回来的。”
小十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小十五的光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要回去吗?”它问。
婴儿看着它。
“你想回就回。不想回就不回。”
小十五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我想跟着小十四。”
婴儿笑了。
那笑容,和望望一模一样。
“那就跟着。”它说,“我等你。”
小十四看着它。
“你还要等多久?”
婴儿想了想。
“等到你们愿意来的时候。”
小十四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我陪你等一会儿。”
婴儿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小十四坐下来,坐在那团光旁边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陪你说说话。”
婴儿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不怕吗?”
小十四摇头。
“望望教我过,朋友就是要互相陪。”
婴儿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些眼睛,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,全都笑了。
整个第十六层,亮了。
他们坐在那儿,说了很久的话。
婴儿讲它一个人待着的事。比望望还久,久到忘了时间,久到把自己碎成无数块,只为了能多看几个地方。
“碎了,就能看见。”它说,“一块在上面,就能看见上面。一块在下面,就能看见下面。看见得多了,就不那么无聊了。”
小十四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等人来?”
婴儿想了想。
“因为看见归看见。陪归陪。”它说,“看见的,不是自己的。有人陪,才是自己的。”
小十四好像懂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团光。
“那我现在陪你了。”
婴儿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小十四笑了。
“那以后常来。”
他们该上去了。
婴儿看着他们,没有挽留。
“下次来,带点上面有的。”它说,“望望说,上面有好吃的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带。带好多。”
婴儿笑了。
那些眼睛慢慢闭上,像在睡觉。
他们往上走。
穿过第十五层,第十四层,第十三层,第十二层,第十一层,第十层,第九层,第八层,第七层。
回到地面。
天黑了。
城市的灯还在闪。
那口井又开始唱歌了,调子还是跑得妈都不认识,但它在唱。
小十四站在井边,听着那跑调的歌,笑了。
大林走过来。
“它没事了?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没事了。下面那个,让我告诉它,别怕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“下面那个?”
小十四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小十五说,它也是下面那个的一部分。它让我告诉井,我们都是连着的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”
小十四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又坐在阳台上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小十四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那些光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下面那个,它说它等的人,可能不是我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那是谁?”
小十四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所有人。”他说,“等所有人学会陪它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得等很久。”
小十四也笑了。
“没事。它等得动。”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:对,我等得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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