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光走的那天,是个傍晚。
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橙色,那些眼睛在天上飘着,也被染成了橙色。它们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,看着那团光从井里飘出来,飘到半空中。
小念站在井边,抱着那件大衣,仰着头看它。
“你现在就走?”
那团光轻轻晃了晃,像在点头。
“感觉到了。下面有东西在动。比我还深,比我还老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能陪你下去吗?”
那团光飘下来,飘到他面前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“不能。这次得我自己去。”它说,“你还得在这儿。那些眼睛,那些井,那些楼,那些灯,它们都看着你。”
小念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眼睛确实都在看他,密密麻麻的,大的小的,全都不眨。
那口井不唱歌了,井沿上凝着水珠,像在出汗。
那栋楼不眨眼了,窗户全开着,像在等。
那些灯不画画了,就那么亮着,像在照。
那些井盖不打鼓了,静静地躺在地上,像在听。
小念看了一圈,又回过头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那团光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很快,可能很久。”它顿了顿,“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你还没名字。”
那团光笑了。
“等你给我起。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叫‘小远’吧。”他说,“远方的远。去很远的地方,然后回来。”
那团光念了一遍。
“小远……小远……”
它笑了。
“好听。”
它慢慢往上飘,飘得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。
小念站在井边,一直看着它。
直到它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橙色的天空里。
那些眼睛开始闪,一闪一闪的,像在说再见。
小念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件大衣。
“望望,它走了。”
大衣没说话。
但胸口那团光,暖暖的。
小远走的第三天,下面开始有动静。
不是那种大的、吓人的动静,是那种轻轻的、像呼吸一样的动静。
苏念最先听见。
那天晚上她正在睡觉,突然坐起来,眼睛睁得很大。
大林惊醒。
“怎么了?”
苏念看着他,脸色发白。
“下面有声音。很多很多。在说话。”
大林愣住。
“说什么?”
苏念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。
“说……‘等等’。说‘再等等’。说‘快来了’。”
大林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小远?”
苏念摇头。
“不是小远。是别的。比小远还多。”
第二天,那些眼睛开始往下看。
不是往地面看,是往地下看。
它们密密麻麻地聚在井口上空,盯着那口井,一动不动。
那口井被盯得发毛,连歌都不唱了,井沿上那些水珠越来越多,像在冒汗。
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许苗问。
老头站在井边,看着那些眼睛,脸色凝重。
“等下面那个东西出来。”
小念走过来。
“小远不是说下面有东西在动吗?”
老头点头。
“对。它在动。现在快醒了。”
小念看着那口井。
“它醒了会怎么样?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上来,可能下去,可能什么都不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能惊动小远的,肯定不小。”
第四天,那口井开始冒烟。
不是普通烟,是那种银白色的、像雾气一样的烟。
烟从井口冒出来,飘到空中,被那些眼睛吸进去。
眼睛吸了烟之后,开始变色。
从原来的淡金色,变成银白色,又变回来,又变过去,像在消化什么东西。
“它们在传递信息。”苏念说,“烟里带着信息,眼睛吃了就能知道。”
大林皱眉。
“什么信息?”
苏念听了一会儿。
“说……‘我在下面’。说‘别下来’。说‘等我’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是小远?”
苏念点头。
“是小远。”
小念冲到井边,对着下面喊:“小远!你怎么样?!”
井里传来回音,嗡嗡嗡的,像在回答。
但听不懂。
那些眼睛突然一起闪起来,闪得飞快,像在翻译。
苏念闭着眼睛听。
“它说……下面很大。比想象的还大。有很多东西。在睡觉。快醒了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。
“它危险吗?”
眼睛们闪了闪。
苏念翻译:“不危险。但出不来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为什么出不来?”
眼睛们又闪。
苏念的脸色变了。
“它说……门关了。从外面关的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围坐在一起,谁也没说话。
小念抱着那件大衣,盯着那口井。
大林坐在他旁边。
“想下去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它是我朋友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小念抬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说让我在这儿等着吗?”
大林笑了。
“我说让你等着,没说不陪你下去。”他站起来,“等着是在上面等,下去是陪你去。两回事。”
小念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哥,你真好。”
大林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行了,别煽情。收拾东西,明天下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们站在井边。
大林,苏念,小林,许苗,老头,小念,小灰。
那口井看着他们,喷了一道水柱,像在说“小心”。
那些眼睛看着他们,闪了闪,像在说“等你们回来”。
那栋楼眨了眨眼,像在说“保重”。
那些灯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他们几个,手牵着手往下走。
那些井盖打了一通鼓,砰砰砰的,像在壮行。
小念看着这一切,眼眶有点红。
“它们都在送我们。”
老头拍拍他肩膀。
“那是。你现在朋友多。”
他们跳下去。
第七层,老人站在那儿,把酒瓶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下面冷。”
大林接过酒瓶。
第八层,阿成他们跑出来,往每个人手里塞馒头。
“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第九层,孤独的白光亮了亮,像在照路。
第十层,婴儿睁开眼睛,轻轻说:“它在第十七层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十七?”老头瞪大眼睛,“不是十六吗?”
婴儿摇头。
“它下去了。第十七层。那里有东西在等它。”
第十一层,初一那双巨大的眼睛睁开,看着他们。
“小心。那东西比我还老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你见过?”
初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见过。但听过。它一直在动,一直在等。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第十二层,混沌让开路。
第十三层,空荡荡的沙发。
第十四层,空荡荡的空间。
第十五层,望望待过的地方,现在只有回音。
第十六层,那些眼睛还在,但它们不看了。它们全盯着下面,盯着那条裂缝。
裂缝还在。
但裂缝里,透出不一样的光。
不是银白色的,是——
七彩的。
小念看着那道光,胸口那团光突然亮起来。
“小远在下面。”他说,“它在等我们。”
他们钻进裂缝。
第十七层。
到了。
不是黑暗。
是光。
七彩的光,像彩虹做的海洋,无边无际。
光海里,飘着无数东西。
不是眼睛,不是碎片,是——
人。
各种各样的人。
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穿各种衣服,长各种模样。
全都在睡觉。
飘在光海里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光海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——
不是东西。
是门。
一扇门,大到看不见顶,大到看不见边。
门上刻着无数图案,那些图案在动,在呼吸,在——看他们。
门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。
是小远。
它回头,看见他们,笑了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小念冲过去,站在它面前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小远摇头。
“没事。只是出不去。”
它指着那扇门。
“它不让。”
小念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的图案在动,在变化,最后拼成一张脸。
很老很老的脸,老到看不出年纪。
它看着小念。
“你是谁?”
小念站在它面前。
“我是小念。念着的念。”
那张脸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“你胸口那个,是我扔掉的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小十五?”
那张脸点头。
“它太小了,不想养。就扔了。”
小十五的光从小念胸口飘出来,落在那张脸面前。
它看着那张脸,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你是我妈妈?”
那张脸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我是你妈妈。也是你爸爸。也是你。也是所有人。”
小十五的光闪了闪。
“我不懂。”
那张脸笑了。
“不用懂。活着就行。”
它看着小念。
“你带它回去吧。它跟你,比跟我好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那你呢?”
那张脸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些沉睡的人,看着这片七彩的光海。
“我在这儿等。”它说,“等有人来开门。”
小念问:“门开了会怎样?”
那张脸想了想。
“门开了,它们就醒了。”它指着那些沉睡的人,“它们等了很久。等一个能开门的人。”
小念看着那扇门。
“我能开吗?”
那张脸看着他。
“你想开吗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它们醒了,会害人吗?”
那张脸摇头。
“不会。它们只是困了。睡了太久,忘了怎么醒。”
小念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我试试。”
他伸出手,放在门上。
门上的图案开始疯狂转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然后——停了。
门开了。
一条缝。
光从缝里透出来。
那些沉睡的人,开始动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慢慢睁开眼睛。
慢慢站起来。
慢慢看向这边。
看向小念。
看向那扇门。
看向光。
他们的眼睛里,全是眼泪。
小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。
他们走过来。
一个一个,走到他面前。
有的拍拍他的头,有的摸摸他的脸,有的握握他的手。
没人说话。
但小念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谢谢。
小远飘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小念看着那些人慢慢飘向门缝,飘向外面,飘向更上面的世界。
“他们去哪儿?”
小远想了想。
“去上面。去看看太阳,月亮,风,雨。去看看那些他们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”
小远看着他。
“你不上去?”
小念摇头。
“我等他们走完。”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飘出去。
一个老太太飘过他面前,停下来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全是慈爱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然后她笑了。
飘走了。
小念摸着被碰过的地方,暖暖的。
小远在旁边说:“她是你奶奶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什么?”
小远指着那些飘走的人。
“他们都是你。也是我。也是所有人。”它说,“这里是所有被忘记的梦。醒过来,就回家了。”
小念看着那些人。
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不是在开门。
他是在接人回家。
最后一个人飘走了。
那扇门慢慢合上。
小远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小念点头。
他们转身,往上走。
穿过第十七层,第十六层,第十五层,第十四层,第十三层,第十二层,第十一层,第十层,第九层,第八层,第七层。
回到地面。
天亮了。
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那些眼睛还在,但不一样了——它们变成了金色,亮得耀眼。
那些人在天上飘着,看着下面这座城市,看着那些灯,那些楼,那些井,那些车,那些人。
他们在笑。
小念站在井边,仰着头看他们。
大林走过来。
“那些人是谁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是梦。”他说,“被忘掉的梦。现在醒了。”
苏念走过来,靠着他。
“他们会去哪儿?”
小念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留下来,可能去别的地方。”他笑了,“反正是醒了。”
小林的光点飘过来,聚成人形。
“哥,我好像也做过梦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什么梦?”
小林想了想。
“梦见自己是个人。真的那种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你现在不就是吗?”
小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好像是。”
许苗走过来,按着刀。
“那些人飘着,会不会影响井盖打鼓?”
小念笑了。
“不会。它们可以一起打。”
老头背着手,看着天上。
“我活了这么久,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梦。”他笑了,“挺好。热闹。”
那些人在天上飘着,笑着,看着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开始唱歌。
楼开始眨眼。
灯开始画画。
井盖开始打鼓。
那些人在天上,也跟着打拍子。
整座城市,都在欢迎他们。
小念站在那儿,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这一切。
胸口那团光,暖暖的。
那是小十五。
那是望望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他笑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身后,那些人在天上飘着。
那些眼睛在闪。
那口井在唱。
整座城市,都在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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