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——那些被忘记的梦——在城里住下来之后,日子变得热闹了。
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热闹,是那种走在街上,抬头一看,树上坐着一个人,正冲你笑;路过公园,长椅上躺着一个人,正晒太阳;晚上回家,楼道里飘着一个人,正跟你的猫对视。
刚开始有人害怕。
“那是什么玩意儿?”
“怎么还飘着?”
“能不能管管?”
后来慢慢习惯了。
反正它们不害人,不偷东西,不随地大小便,就是待着。待着就待着呗,城里空房子多的是,公园长椅也多的是,天上飘着也不碍事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
它们开始做梦了。
第一个做梦的,是个老太太。
她住在一棵老槐树上。不是搭房子,就是飘在树杈中间,白天晒太阳,晚上看星星。有一天夜里,她睡着了——梦也能睡着,这事挺新鲜——然后就开始发光。
淡蓝色的光,从她身上透出来,像水波一样,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那些光扩到的地方,开始出现东西。
不是真的东西,是像投影一样的,模模糊糊的,但又看得见。
有房子,有树,有河,有人。
那些人也在动,也在走,也在生活。
第二天早上,大林出门买煎饼,一抬头,愣住了。
老槐树上,那个老太太还在。但她周围,飘着一整座村子。
小小的,像模型,但仔细看,里面的人在动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他问。
老太太醒了,低头看他,笑了。
“我的梦。”她说,“梦里的家。”
大林愣了半天。
“你做梦,它就能出来?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以前在下面,做梦没人看见。现在上来了,梦也跟着上来了。”
大林看着那小小的村子,那些小小的房子,那些小小的人。
忽然有点感动。
“那你梦里都梦见什么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梦见我小时候。家门口有棵槐树,和我现在待的这棵一样。树下有井,井里有水,水里有月亮。”
她指着那个小村子。
“都在那儿了。”
第二个做梦的,是个老头。
他住在公园的长椅上,每天晒太阳,看人下棋。有一天睡着之后,开始发光。金色的光,从身上透出来,在地上铺开,铺成一片金色的田野。
田野里有庄稼,有牛羊,有草房子,有小孩在跑。
老头醒了之后,看着那片田野,笑了。
“我老家。”他说,“种地的。后来没了。”
那片田野就一直铺在那儿,铺在公园的草地上。下棋的人换了个地方,小孩们跑去田野里玩,追着那些虚幻的牛羊跑。
没人觉得奇怪。
反正又不会踩坏。
第三个做梦的,是个年轻人。
他飘在天上,不下来。晚上做梦的时候,光从天上照下来,在地上照出一座城市。
不是这座城市,是另一座。
高楼更多,车更多,灯更亮。
街上的人走来走去,忙忙碌碌,像真的一样。
有人抬头往上看,看着那个飘着的年轻人,问:“那是哪儿?”
年轻人低头,笑了笑。
“我想去的地方。一直没去成。”
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,天上就多了一座城市。
地上的城市,天上的城市,对着亮。
梦越来越多。
每个梦都不一样。
有梦到海的,地上就多了一片海,蓝汪汪的,浪花还会动。
有梦到山的,地上就多了一座山,青青的,山上有树有鸟。
有梦到过去的,地上就多了一片老房子,巷子弯弯曲曲,有人走来走去。
有梦到未来的,地上就多了一堆奇怪的东西,会飞的车,会说话的机器人,亮闪闪的楼。
整座城市,到处都是梦。
走在街上,可能一脚踩进一片田野,一抬头看见一座山,一转弯撞进一座未来的城。
刚开始有人迷路。
后来习惯了。
反正梦又不会吃人。
小念最喜欢的事,就是去看那些梦。
早上起来,抱着那件大衣,去老槐树下看那个村子。
下午去公园看那片田野。
晚上去广场看那座天上的城市。
每个梦都不一样。
每个梦都有故事。
他看得很认真。
那些做梦的人,也喜欢他来看。
老太太给他讲小时候的事,老头给他讲种地的日子,年轻人给他讲想去的地方。
他听着,记着,回去讲给大林听。
大林听完,沉默一会儿,然后说:“挺好。”
但问题来了。
那些梦,开始互相串了。
老太太的村子里,出现了田野里的牛羊。
老头的田野里,出现了山上的树。
年轻人的城市里,出现了海里的浪花。
梦混在一起了。
那些做梦的人醒来之后,看着自己混了别人的梦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老太太说:“我的牛怎么跑别人那儿去了?”
老头说:“我的树怎么长你村里了?”
年轻人说:“我的城市怎么进水了?”
他们去找小念。
小念想了想,说:“我去问问。”
他去找小远。
小远现在住在第十七层,每天看着那些梦——不是上面的梦,是下面的梦。那些人——那些被忘记的梦——走了之后,第十七层空荡荡的,只剩下光海和那扇门。
但最近,光海里也开始出现梦了。
很小,很淡,像刚发芽的种子。
小念飘到第十七层,看见小远坐在光海里,周围飘着那些小小的梦。
“小远。”
小远回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走过去,坐在它旁边。
“上面的梦混了。”
小远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下面的也混了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下面的?”
小远指着那些小小的梦。
“它们开始做梦了。”
小念看着那些小梦,小小的,淡淡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它们梦见什么?”
小远想了想。
“梦见我们。”它说,“梦见上面的人,下面的梦,还有那些活着的规则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小远看着他。
“没办法。”它说,“梦就是会混的。就像人会遇见人,故事会遇见故事。”
小念不懂。
小远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他。
“你是我梦见的吗?我是你梦见的吗?”
小念愣住了。
小远笑了。
“不知道对吧?我也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有什么关系?梦见就梦见了。混了就混了。只要还在,就行。”
小念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那我回去告诉他们。”
小远点头。
“告诉他们,别怕。梦混了,故事就多了。”
小念转身,往上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小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真的吗?”
小远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你希望我是真的吗?”
小念点头。
小远笑了。
“那我就是真的。”
小念回到地面,把话告诉了那些做梦的人。
老太太听了,想了想,说:“那我梦里那个村子,能不能分一半给老头的田野?”
老头听了,也想了想,说:“行。我的田野也分一半给你。”
年轻人听了,笑了。
“那我的城市,能不能分一点给大家?都来住。”
老太太和老头都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从那以后,那些梦真的混在一起了。
老太太的村子里,有了田野里的牛羊。
老头的田野里,有了山上的树。
年轻人的城市里,有了海里的浪花。
还有别的人加入。
有梦到过去的,有梦到未来的,有梦到这里的,有梦到别处的。
所有的梦,都混在一起。
变成一片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——
梦的海洋。
城里的人走在街上,可能一脚踩进古代,一抬头看见未来,一转身遇见别人梦里的故事。
没人迷路了。
因为迷路也是故事的一部分。
小念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片梦的海洋。
那些梦在发光,各种颜色,各种形状,各种故事。
大林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在想,我以前也做梦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梦见什么?”
小念指着那片海洋。
“梦见这个。”他说,“梦见这么多人,这么多梦,这么多故事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那你梦对了。”
小念也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那些梦飘在灯里,灯飘在梦里。
分不清哪个是梦,哪个是真的。
但有什么关系?
只要还在,就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