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开始分不清什么时候是醒着,什么时候是做梦。
那天早上,他睁开眼睛,看见天花板。普通的白色天花板,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东边延伸到西边。他记得这道裂纹——去年夏天楼上漏水,修好之后留下的。
正常的。
他坐起来,抱着那件大衣,下床,推开门。
客厅里,大林正在吃早饭,苏念在厨房忙活,小林躺在沙发上玩手机,老头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上看报纸。
正常的。
小念走过去,坐下。
大林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就是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小念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“梦见自己变成城市了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以后我就能住你心里了。”
小念也笑了。
但笑着笑着,他停下来。
这话,大林昨天说过。
一模一样。
连语气都一样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。
包子是肉馅的,他喜欢的那种。
但咬下去的时候,味道不对。
不是肉的味道。
是——光的味道。
淡淡的,暖洋洋的,像阳光晒过的被子。
他愣住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包子,是什么馅的?”
大林看着他,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肉馅啊。你最喜欢的。”
小念低头又咬了一口。
还是光的味道。
他把包子放下。
“我可能还没醒。”
那天上午,他去找老太太。
老槐树还在,树上的小村子还在。老太太坐在树杈上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
小念爬上树,坐在她旁边。
“奶奶,你在看什么?”
老太太指着下面。
“看我自己。”
小念低头一看。
树下面,另一个老太太正躺在长椅上睡觉。
那个老太太周围,飘着她的小村子——就是树上这个。
小念愣住。
“两个你?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下面的那个,是我在睡觉。上面的这个,是我在做梦。”
小念看着她。
“那你现在是梦还是真的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都是,可能都不是。”
她指着下面的自己。
“她做梦梦见我。我做梦梦见她。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醒着的?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有什么关系?醒了就醒了,梦着就梦着。反正都在这儿。”
下午,他去找老头。
公园长椅还在,旁边的田野还在。老头坐在长椅上,看着那片田野。
田野里,有另一个老头。
和这个老头一模一样,正在田里干活。
小念走过去。
“爷爷,那个是谁?”
老头指着田野里的自己。
“是我。三十年前的我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三十年前?”
老头点头。
“我梦见自己回到三十年前,在田里干活。干着干着,那个我就活了。现在他每天在那儿干活,我每天在这儿看他。”
小念看着田野里的那个老头,干得很认真,满头大汗。
“他想出来吗?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想。他就喜欢干活。我也不想进去。我就喜欢看他干活。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那你们是两个人,还是一个人?”
老头笑了。
“一个人。也是两个人。看你怎么想。”
晚上,他去找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还飘在天上,周围飘着那座未来的城市。
但今天的城市不一样。
里面多了很多熟悉的东西。
老太太的村子,老头的田野,还有——大林家的阳台。
小念仰着头,看着那个阳台上,站着一个人。
是他自己。
正仰着头,看着上面的自己。
小念愣住了。
那个小念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,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上,互相看着。
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是实的。
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个自己。
那个也是实的。
他飘起来,飘到那个自己面前。
两个小念,面对面站着。
“你是谁?”小念问。
那个小念笑了。
“我是你。也是你做的梦。”
小念看着他。
“那我是谁?”
那个小念想了想。
“你是你。也是我做的梦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咱俩是一个人。”
那个小念也笑了。
“对。一个人。”
他们伸出手,碰了碰对方。
那一瞬间,两个小念合在一起。
变成一团光。
金色的光,亮得刺眼。
然后光散开。
小念站在原地。
一个人。
但胸口那团光,亮得比以前更亮了。
小十五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?”
小念低头看着胸口。
“知道。我把梦里的自己收回来了。”
小十五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学会了。”
小念问:“学会什么?”
小十五说:“学会分清。不是分清梦和真,是分清哪个是你想要的。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我两个都想要。”
小十五笑了。
“那就两个都要。”
那天晚上,他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大林。
大林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知道我刚才在干什么吗?”
小念摇头。
大林指了指沙发。
“我刚才在沙发上睡觉。梦见你来告诉我这些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那你现在?”
大林笑了。
“我现在醒了。但你说的这些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看着小念。
“你说,我是真的还是梦里的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都是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那就都是。”
第二天,整座城市的人都开始分不清梦和真了。
有人在梦里醒来,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的梦里。
有人在做梦的时候,被梦里的人叫醒,说“你该醒了”。
有人分不清自己是做梦的人,还是被梦到的人。
但奇怪的是,没人害怕。
反而觉得有趣。
老太太说:“我今天梦见自己是棵树,挺好。”
老头说:“我今天梦见自己变成田野里的麦子,被自己收割了。”
年轻人说:“我今天梦见自己变成那座城市,被自己住着。”
小念听着他们说话,笑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是实的。
但手心里,有光。
那是梦的光,也是真的光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些梦,地上那些梦,还有那些飘来飘去的梦。
“小远。”
小远的声音从胸口传来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是不是也是谁的梦?”
小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能是。”它说,“也可能是那个做梦的人。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那咱们好好做这个梦。”
小远笑了。
“行。”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那些梦飘在灯里,灯飘在梦里。
分不清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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