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坐在床上，愣了很久。
“哥，你不记得小远了？”
大林看着他，眼神里全是困惑。
“小远是谁？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那件大衣。
“小远。第十七层的。那团光。它叫我上来，我给它起的名字。”
大林摇头。
“没听说过。”他走过来，伸手摸了摸小念的额头，“没发烧啊，怎么说起胡话了？”
小念躲开他的手，站起来，冲到窗边。
外面，天很蓝，太阳很亮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卖煎饼的大姐正在吆喝，几个小孩追着跑，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但那些梦呢？
老太太的村子呢？老头的田野呢？年轻人的城市呢？
都没有了。
天上干干净净的，一朵云都没有。
那些飘着的人，那些发光的梦，全没了。
小念的手在抖。
“哥，那些梦呢？”
大林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往外看。
“什么梦？”
小念看着他。
“就是那些做梦的人。老太太，老头，年轻人。他们做的梦，飘得到处都是。你不记得了？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轻轻说：“小念，你刚才做梦了吧？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大林指着床。
“你刚才睡了两个小时。一直喊小远小远的，喊得挺大声。我以为你做噩梦了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床。
被子乱着，枕头上有压痕。
他确实睡过。
但那是梦吗？
那些事，那些人，那些梦——都是梦？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大衣。
望望的大衣。
还在。
真的。
他抬起头。
“哥，你还记得望望吗？”
大林笑了。
“记得。那个等了很多年的老头。它走的时候，城市的灯全亮了。那件大衣就是它的。”
小念松了口气。
还好。
至少望望是真的。
他又问：“那小十四呢？你记得小十四吗？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小十四啊。后来改名小念了。”
小念点点头。
“那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改的名字吗？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从第十六层回来之后。你自己说的，以后叫小念，念着的念。”
小念又松了口气。
这些都对。
但小远呢？
为什么偏偏是小远被忘了？
他冲出家门，往老槐树跑。
老槐树还在。
但树上没有老太太，也没有那个小村子。
树杈空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只麻雀在跳。
他跑到公园。
长椅还在。
但旁边没有那片金色的田野，也没有那个干活的老头。
只有几个下棋的老大爷，正在那儿杀得昏天黑地。
他跑到广场。
仰头看天。
天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那个年轻人，没有那座未来的城市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广场中央，抱着那件大衣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胸口那团光，小十五，还在。
但比以前暗多了。
“小十五？”他轻轻喊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回应。
小念慌了。
“小十五！你说话！”
胸口那团光闪了闪，然后灭了。
灭了。
小念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跟了他那么久的光，没了。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小十五……”
不知道站了多久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他回头。
是老头。
那个从第七层上来的老头，天天在大林家喝酒的那个。
老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点复杂。
“哭什么呢？”
小念擦擦眼泪。
“小十五没了。小远也没了。那些梦也没了。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拉着小念，在广场边上坐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老头问。
小念看着他。
“你是老头。第七层的。”
老头点头。
“对。我是老头。也是你梦见的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老头笑了笑。
“我也是梦。和那些老太太、老头、年轻人一样。都是你梦见的。”
小念的手在抖。
“不可能。你天天在我家喝酒，跟我哥说话，跟我嫂子聊天。你怎么可能是梦？”
老头看着他，眼神很温和。
“你想想，我第一次出现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在第七层。我下去的时候，你就在那儿。”
老头点头。
“对。在第七层。你知道第七层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小念摇头。
老头说：“第七层，是梦开始的地方。所有的梦，都是从那儿来的。我就是你第一个梦见的东西。”
小念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老头继续说：“望望是真的。那口井是真的。那些楼、那些灯、那些井盖都是真的。它们是从下面上来的规则，不是你梦见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一样。我是你造出来的。你想有个人陪你说话，陪你喝酒，教你东西，我就出来了。”
小念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还在？小远它们怎么没了？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想让我在。”他说，“你心里一直想要个爷爷那样的老人，陪你聊天，教你东西。你想得太多了，我就一直在。”
小念沉默了。
老头指着他的胸口。
“那个小十五，是你从下面救上来的碎片，是真的。但它为什么灭了？因为你觉得它没了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我觉得？”
老头点头。
“你刚才以为小十五也消失了，它就真的消失了。你是做梦的人。你梦什么，什么就在。你不想了，它就没了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小远呢？”他问，“它也是我梦见的？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小远……它有点特殊。”他说，“它是梦，但也是真的。它是那团光，也是你自己。”
小念不懂。
老头说：“你想想，小远第一次出现，是在哪儿？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在第十六层。那些眼睛后面。”
老头点头。
“对。第十六层。你知道第十六层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小念摇头。
老头说：“第十六层，是梦和真的交界。那里的东西，一半是梦，一半是真。小远就是那儿出来的。它是你梦见的，但它也有自己的命。”
小念的眼睛亮了。
“所以它可能还在？”
老头点头。
“可能。但得你自己去找。”
小念站起来。
“怎么找？”
老头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下去。第十六层。它要是还在，就在那儿等着。”
小念往井边跑。
老头在后面喊：“不叫上你哥？”
小念头也没回。
“叫了也没用。它们不记得小远。”
他跑到井边，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井看着他，喷了一道小水柱，像在问“你确定？”
小念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他跳下去。
第七层，空荡荡的，老人不在。
第八层，阿成他们还在，但看见他，愣住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？”
小念没停。
“找人。”
第九层，孤独的白光亮了亮，像是在看他。
第十层，婴儿睁开眼睛，轻轻说：“它在下面等你。”
小念心里一暖。
“你知道小远？”
婴儿点头。
“知道。它让我告诉你，别怕。”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
他继续往下。
第十一层，初一那双巨大的眼睛睁开，看着他。
“做梦的人下来了。”
小念停下脚步。
“你也是我梦见的？”
初一想了想。
“一半是。一半不是。”它说，“我比你老。你还没出生的时候，我就在了。但你梦见我之后，我才是现在的我。”
小念似懂非懂。
“那小远呢？”
初一指了指下面。
“第十六层。它在那儿等你。”
小念继续往下。
第十二层，那片混沌让开路。
第十三层，空荡荡的沙发。
第十四层，空荡荡的空间。
第十五层，望望待过的地方，还有回音。
第十六层。
到了。
那些眼睛还在。
密密麻麻的，飘在空中，大的小的，亮的暗的。
但这次，它们没看他。
它们在看着中间那团光。
那团光很小，很淡，像快灭了的蜡烛。
但它还在。
小念冲过去。
“小远！”
那团光轻轻晃了晃，像在回应。
小念站在它面前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以为你没了。”
那团光慢慢展开，变成一个小小的形状。
是小远。
但比之前小多了，淡多了。
它看着小念，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伸出手，想碰它。
手穿过去了。
小远说：“碰不到。我快散了。”
小念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为什么？”
小远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梦见别的东西了。你梦见太多，就把我忘了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我没有。我一直记得你。”
小远摇头。
“不是那种记得。是心里想着。你后来想的都是那些老太太、老头、年轻人。想他们怎么生活，怎么做梦，怎么混在一起。想得太多了，我就淡了。”
小念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小远笑了。
“不怪你。你是做梦的人。梦什么都可以。”
它看着小念，那双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但你得选。”
小念抬起头。
“选什么？”
小远说：“选一直梦见我，还是梦见别的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不能都梦吗？”
小远摇头。
“不能。你是做梦的人，不是梦。你只能真正想一个。”
小念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那些眼睛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那团光看着他，等着。
小念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。
“你想让我在，我就一直在。”
他想让小远在。
他一直都想。
只是后来想的太多了，忘了想它。
他闭上眼睛。
在心里，用力地想小远。
想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，想它叫他下去的时候，想它陪他说话的时候，想它说“你是我朋友”的时候。
用力地想。
一直想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小远还在。
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它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行了？”
小远点头。
“你想着我了。”
小念看着它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那我以后天天想你。”
小远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那些眼睛突然开始闪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鼓掌。
小念站在那儿，看着小远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实，最后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它飘过来，轻轻碰了碰小念的脸。
这次，碰到了。
暖暖的。
“走吧。”它说，“回去。”
小念点头。
他们往上走。
身后，那些眼睛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：记住了。你是做梦的人。
回到地面。
天已经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大林站在井边，正往下面看。
看见小念上来，他冲过来，一把抱住他。
“你他妈吓死我了！”
小念被他抱得喘不过气。
“哥，我没事。”
大林松开他，上下打量。
“你一个人下去干什么？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找人。”
大林愣住。
“找谁？”
小念指着身边。
“小远。”
大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哪儿有人？”
小念愣住。
他回头一看。
小远就飘在他旁边，正冲他笑。
但大林看不见。
小念忽然明白了。
小远是他的梦。
只有他能看见。
只有他能听见。
只有他能想着。
他看着大林，笑了。
“没人。我瞎说的。”
大林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小念摇头。
“没事。就是想下去看看。”
大林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饭都凉了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小念走在后面，轻轻问：“小远，你还在吗？”
小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在。你想着我就行。”
小念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那些梦，还在。
只是别人看不见。
但没关系。
他知道它们在。
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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