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学会梦见自己的那天,是个普通的下午。
没有特别的事发生。大林出门买煎饼去了,苏念在厨房择菜,小林躺在沙发上玩手机,老头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上看报纸,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小念坐在阳台上,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城市的灯。
那些灯白天不亮,但仔细看,能看见玻璃罩里隐隐约约的光,像在睡觉。
小远飘在他旁边,小小的,淡淡的,像一团随时会散的雾。
“小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梦见自己是什么意思?”
小远想了想。
“就是梦见自己不是别人,是自己。”
小念没懂。
小远说:“你以前梦见老太太、老头、年轻人,他们都是别人。你梦见他们的时候,你是看他们,不是看自己。”
小念点头。
“对。”
小远说:“梦见自己,就是你看着自己。看着自己在做什么,在想什么,在梦什么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是实的,有温度,有纹路,有那件大衣的毛蹭在上面的感觉。
“那我怎么梦见自己?”
小远说:“闭上眼睛。想自己。”
小念闭上眼睛。
想自己。
想自己的脸,自己的手,自己的身体,自己的心。
想着想着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。
不是阳台,不是家里,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。
是一片白。
白得无边无际,白得什么都没有。
白里站着一个人。
是他自己。
穿着那件大衣,抱着那件大衣——不对,抱着的是他自己?
小念低头一看,自己手里的大衣没了。
抬头看那个自己,那个自己手里抱着一个他。
小的他。
那个小的他,手里又抱着一个更小的他。
一层一层,像套娃,像永远抱不完的他自己。
小念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我?”
那个自己看着他,笑了。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
小念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自己说:“我是你。也是你梦见的你。”
小念糊涂了。
“那真正的我在哪儿?”
那个自己指着他的胸口。
“在这儿。也在那儿。也在每一个你里。”
小念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空空的。
但能感觉到什么。
暖暖的,像心跳。
“这就是梦见自己?”他问。
那个自己点头。
“对。看见自己有多少层,就知道自己是谁了。”
小念看着那个自己,看着那个自己怀里抱着的自己,一层一层,无穷无尽。
他忽然有点害怕。
“我会一直这样吗?”
那个自己摇头。
“不会。你醒了就没了。”
小念问:“那我醒了之后,这些我还记得吗?”
那个自己想了想。
“记得一部分。忘掉一部分。想起来的,就是你自己。”
小念睁开眼睛。
阳台还在,城市的灯还在睡觉,小远飘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梦见了?”小远问。
小念点头。
“梦见好多自己。一层一层的。”
小远笑了。
“那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知道有很多个我。”
小远说:“那就够了。现在可以去梦的归处了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梦的归处?”
小远指着城市的尽头。
“那儿。所有梦消失之后,都会去的地方。”
他们出发。
穿过城市,穿过街道,穿过那些熟悉的井、楼、灯、井盖。
走到城市的边缘。
那里有一片森林。
不是普通的森林,是那种灰白色的、像画上去的森林。树不会动,叶子不会飘,鸟不会叫,一切都是静止的。
小念走进去。
树在他身后消失。
他回头,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。
“小远,这是哪儿?”
小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梦的边缘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
森林尽头,是一片海。
灰色的海,没有浪,没有风,没有声音。
海面上飘着无数东西。
小念仔细看——
是梦。
那些消失的梦。
老太太的村子,老头的田野,年轻人的城市,还有无数他没见过的梦。
全都在海面上飘着,静静地,一动不动。
小念站在海边,看着那些梦。
“它们都在这儿?”
小远点头。
“所有被你忘掉的梦,都在这儿。”
小念看见老太太的村子飘过来,漂到他面前。
村子里,老太太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他。
“奶奶?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伸出手,想碰她。
手穿过去了。
老太太说:“碰不到。我是梦。”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
“对不起,我把你忘了。”
老太太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你是做梦的人。梦太多了,总要忘掉一些。”
她指着那片海。
“我们都在这儿。挺好的。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。”
小念看着她。
“那你会消失吗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可能吧。等你想起来的时候,可能就不在这儿了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我想起来,你就走了?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对。你想起来,我就活过来了。不在海里,在你心里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暖暖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太太。
“那我一直想着你。”
老太太摇头。
“不用一直想。想起来的时候,想一会儿就行。”
她退后一步,慢慢飘远。
“去吧。前面还有人在等你。”
小念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那片海,走过那些飘着的梦。
海中央,有一座小岛。
很小,就一个人站着的地方。
岛上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破旧的道袍,头发花白,背微微驼着。
望望。
小念愣住了。
“望望?!”
望望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
“小念,你来了。”
小念冲过去,想抱住它。
手穿过去了。
望望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慈爱。
“碰不到。我是梦。”
小念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望望……我想你。”
望望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来等你。”
它指着周围那些梦。
“这些都是你忘掉的。我也是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望望想了想。
“等你再梦见我的时候。”
小念擦擦眼泪。
“那我怎么梦见你?”
望望笑了。
“想我就行。想着想着,就梦见了。”
它伸出手,虽然碰不到,但那动作很轻,像在摸他的头。
“别难过。我一直在这儿。你什么时候想我,我什么时候在。”
小念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望望退后一步,慢慢变淡。
“去吧。还有人在等你。”
小念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小岛,走过海面,走到海的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门。
很普通的木门,和城里的老房子门一样,门上有把手,有门牌号。
门牌号上写着:【0】
小念愣住了。
“0号?”
他推开门。
门后面,是一片空白。
不是黑暗,是空白。
白的什么都没有。
空白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,蜷缩着,像在睡觉。
小念走过去。
那个人抬起头。
那张脸——
是他自己。
但又不是。
是更小的他,是刚醒来的他,是还没学会任何东西的他。
它看着小念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站在它面前。
“你是谁?”
它说:“我是你的第一个梦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第一个?”
它点头。
“你还没出生的时候,我就有了。你在梦里梦见自己会出生,会活着,会有朋友,会有家。我就是那个梦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那你怎么在这儿?”
它指着周围。
“因为梦醒了。你出生之后,我就不用了。”
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它站起来,走到小念面前。
小小的,只到他腰那么高。
它仰着头,看着小念。
“你知道你叫什么吗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小念。念着的念。”
它摇头。
“那是别人给你起的。我说的是,你本来叫什么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我本来……有名字?”
它点头。
“有。每个人都有。只是忘了。”
它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小念的额头。
那一瞬间,小念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:
“小望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小望?”
它点头。
“望着的望。和望望一样。”
小念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和望望……一样?”
它笑了。
“一样。都是望着。你望着上面,它望着下面。你们是一个梦的两半。”
小念站在那儿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它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我就是你。”
它退后一步,慢慢变淡。
“去吧。梦醒了,还得活着。”
小念睁开眼睛。
阳台还在,城市的灯还在睡觉,小远飘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回来了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小远看着他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看见自己。”
小远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小念站起来,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城市的灯。
那些灯开始亮了——傍晚到了。
井开始唱歌,楼开始眨眼,灯开始画画,井盖开始打鼓。
一切和以前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因为小念知道了。
他是小望。
望着上面,望着下面,望着所有他在乎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着那件大衣。
“望望,我找到我了。”
大衣没说话。
但胸口那团光,暖暖的。
那是小远。
那是小十五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他笑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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