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从井里上来的。
那天早上,那口井突然不唱歌了。它喷出一道水柱,水柱里卷着一个东西,落在井沿上。
是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皱巴巴的,像是被水泡过很多次,又晒干,又泡,又晒干。边角都磨毛了,但封面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:
【给小望】
大林买的煎饼刚咬一口,就看见小念冲出门,往井边跑。
他跟上去。
小念站在井边,盯着那个信封,手在抖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念没说话,弯腰捡起那个信封。
翻过来。
封口用蜡封着,蜡上印着一个图案——一只眼睛,闭着的。
小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这是望望的。”他说,声音发飘,“它以前给我看过这个图案。说这是它的记号。”
大林愣住了。
“望望?它不是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小念说,“但它来信了。”
他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。
只有一张纸,薄得透光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【我来接你了。——望望】
小念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它来接我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大林,“哥,它来接我了。”
大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念把信叠好,揣进怀里,转身就往井边跑。
大林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下去。它来接我。”
大林的手没松。
“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?你知道这信是不是真的吗?”
小念看着他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我知道是真的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松开手。
“我陪你下去。”
他们往下走。
第七层,老人站在那儿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又下去?”
小念点头。
老人看了看他怀里的信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它来信了?”
小念愣住。
“你知道?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在这儿待了三十三年。见过很多信。”他指着那口井的方向,“从下面上来的,从上面下去的。每个信,都有人等。”
他拍了拍小念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它在等你。”
第八层,阿成他们跑出来,看见小念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小念问。
阿成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下面有动静。很大。”
小念没停。
第九层,孤独的白光暗了暗,像在担心。
第十层,婴儿睁开眼睛,轻轻说:“它来了。但不是原来的它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婴儿摇头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第十一层,初一那双巨大的眼睛睁开,看着小念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
小念点头。
初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东西,我也没见过。但我知道,它等了很久。比我还久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那封信。
“它等我?”
初一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等你。可能是等所有人。可能只是等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第十二层,混沌让开路。
第十三层,空荡荡的沙发。
第十四层,空荡荡的空间。
第十五层,望望待过的地方,现在有东西了。
不是望望。
是一个影子。
很淡,很小,蜷缩在角落里。
小念走过去。
那个影子抬起头。
是望望。
又不完全是。
比望望年轻,比望望干净,比望望……亮。
它看着小念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望望……”
它站起来,走过来。
走到小念面前,停下来。
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小念的脸。
这次,碰到了。
温的。
软的。
真的。
“我不是望望。”它说,“我是它留给你的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它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望望走的时候,把自己分成了两半。一半散了,去了该去的地方。另一半留在这儿,等你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等你下来。”它说,“等你学会当一个人。等你学会做梦。等你学会想自己。”
小念的眼泪流个不停。
“它为什么要留一半?”
它笑了。
“因为它舍不得你。”
它指着那封信。
“那封信,是它走之前写的。它说,等你学会所有该学会的,就把信寄上去。告诉你,我来接你了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怀里的信。
“那现在呢?你接我去哪儿?”
它转过身,指着更深的地方。
“下面。第十八层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还有十八层?”
它点头。
“一直有。只要有人等,就会一直有。”
小念看着那个方向。
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
在等。
“那儿有什么?”
它想了想。
“有你。有我。有所有等着被接的人。”
小念回头看了一眼大林。
大林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小念问:“哥,你陪我去吗?”
大林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陪。”
苏念走过来。
“陪。”
小林的光点聚过来。
“陪。”
许苗走过来,按着刀。
“陪。”
老头也来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。
“陪。反正上面待腻了。”
小念看着他们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
老头摆摆手。
“别煽情。走吧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穿过第十五层,那个影子跟在他们后面。
第十六层,那些眼睛还在,看见他们,开始闪,一闪一闪的,像在送行。
第十七层,光海还在,那扇门还在。
那扇门开着。
门缝里,透出不一样的光。
不是七彩的,是——
透明的。
像什么都没有,又像什么都有。
他们走进去。
第十八层。
到了。
不是黑暗,不是光,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东西。
是一片——
空白。
白得让人想闭眼。
白得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。
白的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很小。
比小念还小。
像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但它转过身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张脸——
和小念一模一样。
它看着小念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走过去,站在它面前。
“你是谁?”
它说:“我是你等的人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我等的?”
它点头。
“你一直在等。从出生那天就在等。等一个人,告诉你你是谁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那你是谁?”
它笑了。
“我是你。也是所有你。是所有你梦见的、没梦见的、正在梦见的你。”
它伸出手,指着小念的胸口。
“你胸口那个,是我给的。”
小念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光,小远,小十五,望望留给他的——全都在那儿。
暖暖的。
它继续说:“你身上所有东西,都是我给的。你学会的每一件事,都是我教的。你遇见的每一个人,都是我安排的。”
小念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那你……是神?”
它摇头。
“我不是神。我是梦。是所有人一起做的梦。”
它指着周围。
“这个第十八层,是梦的尽头。所有梦,最后都到这儿。所有等的人,最后都到这儿。所有你,最后都到这儿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那我以后也会来?”
它点头。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它走过来,轻轻抱了抱小念。
很小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身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它说,“还有人等你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来接我的吗?”
它笑了。
“接你来看一眼。看完就回去。”
它松开他,退后一步。
“等你真正学会的那天,再来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学会什么?”
它想了想。
“学会不等人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走出第十八层,走过第十七层,走过第十六层,走过第十五层,走过第十四层,走过第十三层,走过第十二层,走过第十一层,走过第十层,走过第九层,走过第八层,走过第七层。
回到地面。
天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一切和走之前一样。
但小念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封信。
信还在。
但字变了。
原来那行“我来接你了”不见了。
变成了另一行字:
【等你学会不等人,我再来。】
小念看着那行字,愣了很久。
大林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念把信递给他。
大林看了看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你得学很久。”
小念抬头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大林指了指自己,指了指苏念,指了指小林,指了指许苗,指了指老头,指了指那些井、楼、灯、井盖、眼睛。
“因为我们都在等你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我不学了。”
大林看着他。
“不学了?”
小念点头。
“不学了。你们等着我,我也等着你们。大家互相等,就不算等。”
大林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哈哈大笑。
“行。那就互相等。”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小念站在那儿,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这一切。
胸口那团光,暖暖的。
那是小远。
那是小十五。
那是望望。
那是他自己。
那是所有等他的人。
他笑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身后,那口井喷了一道水柱,喷得老高。
那些眼睛闪得更亮了。
整座城市,都在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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