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是中午到的。
小念正坐在阳台上,抱着那件大衣晒太阳。太阳暖洋洋的,晒得人犯困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城市的灯——白天它们不亮,但能看见那些灯罩里隐隐约约的影子,像在睡觉。
然后那口井突然喷了一道水柱。
不是普通的喷,是喷得特别高,高到快碰到那些眼睛了。
水柱里卷着一个东西,落在井沿上。
又是个信封。
小念从阳台上一跃而下——他现在会飘了,飘得又快又稳——落在井边,捡起那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和上次一样皱巴巴的,但这次封面上写的不是【给小望】,是【给小念】。
小念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。
只有一行字:
【我来看看你。——望望】
小念愣住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上,那些眼睛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在说“你看你看”。
那些眼睛中间,有一个东西在往下飘。
很慢,很轻,像一片羽毛,像一朵云,像一个梦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
是望望。
真的是望望。
穿着那件破旧的道袍,头发花白,背微微驼着,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它飘下来,落在小念面前。
小念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望望看着他,笑了。
“傻了?”
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望望……望望……望望……”
他扑过去,抱住它。
这次,抱住了。
实实的,暖暖的,有温度的。
望望被他抱得喘不过气,但它在笑。
“轻点轻点,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。”
小念不松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你不是散了吗?你不是在第十八层吗?你不是——”
望望拍拍他的背。
“停停停,一个一个问。”
小念松开它,仰着头看着它,脸上全是眼泪。
望望伸出手,擦了擦他的脸。
“我回来看看你。”它说,“看你怎么活的。”
小念愣住。
“就……就看看?”
望望点头。
“就看看。看完就走。”
小念的手又攥紧了它的大衣。
“不行。你不能走。”
望望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我走不走,不是我说了算。”它指着天上那些眼睛,“它们让我来一天。一天之后,就得回去。”
小念抬头看那些眼睛。
那些眼睛闪了闪,像在说“对,就一天”。
小念低下头。
“一天也行。”他说,“一天也好。”
那天下午,整个城市都疯了。
那口井第一个认出了望望。它喷了一道水柱,喷得特别高,然后开始唱歌——不是跑调的那种,是认真唱的那种,调子居然准了。
那栋楼开始疯狂眨眼,眨得像在哭。
那些灯开始疯狂画画,画的全是望望——坐在井边的望望,走在街上的望望,抱着小念的望望。
那些井盖开始疯狂打鼓,砰砰砰的,踩点踩得比任何时候都准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,一闪一闪的,像在放烟花。
大林从家里冲出来,看见望望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望望冲他挥手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苏念也冲出来,小林也冲出来,许苗也冲出来,老头也慢悠悠地晃出来。
一群人围在井边,看着望望。
老头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它。
“你真的回来了?”
望望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还在?”
老头笑了。
“还在。酒还没喝完。”
望望也笑了。
“那正好。带我喝两杯。”
那天晚上,大林家摆了十大桌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十大桌。
院子里摆不下,摆到巷子里,巷子里摆不下,摆到街上。
那口井喷了一道水柱,算是占了个位置。
那栋楼眨着眼睛,算是远房亲戚。
那些灯画着画,算是气氛组。
那些井盖打着鼓,算是乐队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,算是灯光师。
小念坐在望望旁边,一步都不肯离开。
望望给他夹菜。
“吃这个,这个好吃。”
小念吃了一口。
“这个我吃过。糖醋里脊。”
望望愣了一下。
“你吃过了?”
小念点头。
“老头带我吃的。”
望望看着老头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把我孙子带得挺好。”
老头嘿嘿笑。
“那是。也不看看谁教的。”
望望端起酒杯。
“敬你。”
老头也端起酒杯。
“敬你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小念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
吃完饭,望望说要走走。
小念陪着它,走在城市的街道上。
那些灯一路照着,画着各种图案——有花,有树,有房子,有小人。
望望看着那些画,笑了。
“它们画得挺好。”
小念点头。
“那盏最会画的,现在开班收徒了。每周二四六晚上教课,好多小孩去学。”
望望愣住。
“开班?收徒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它说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教点东西。”
望望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真好。”
他们走到那口井边。
井看见他们,喷了一道小水柱,像在打招呼。
望望伸出手,摸了摸井沿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井喷了一道水柱,像是在说“记得”。
望望笑了。
“记得就好。”
他们走到那栋楼前。
楼开始眨眼,眨得很慢,像在说“好久不见”。
望望仰着头,看着那些窗户。
“你还在帮人找东西吗?”
楼闪了两下,像是在说“在”。
“挺好。”
他们走到那些灯下。
灯们开始画画,画的是望望和一个小人牵着手走在街上。
望望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画得好。”它说,“等我回去,能不能送给我?”
灯闪了闪,像是在说“可以”。
望望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夜深了。
小念和望望坐在那口井边,看着天上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还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在数时间。
望望低头看着小念。
“一天快到了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它的大衣。
“我知道。”
望望看着他。
“你学会了吗?”
小念抬起头。
“学会什么?”
望望说:“学会不等人。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没学会。但学会互相等了。”
望望愣了一下。
“互相等?”
小念点头。
“我等他们,他们等我。大家一起等,就不算等。”
望望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谁教你的?”
小念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望望看着它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可能是眼泪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小念点头。
“你教的。”
望望伸出手,抱住他。
很紧,很暖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小念在它怀里闷闷地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想我吗?”
“会。天天想。”
望望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它松开他,站起来。
那些眼睛开始聚拢,聚成一束光,照在望望身上。
望望站在光里,回头看着小念。
“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我等过最久的人。”
小念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也是我等过最久的人。”
望望笑了。
然后它慢慢飘起来,顺着那束光,往上飘。
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。
小念站在井边,仰着头,一直看着它。
直到它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天上的眼睛里。
那些眼睛闪了闪,像在说“它到家了”。
小念站在那儿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件大衣。
望望的大衣。
他一直抱着。
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望望,我会想你的。”
胸口那团光,暖暖的。
那是小远。
那是小十五。
那是望望留给他的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他笑了。
转身往回走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一切和以前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因为他知道,望望还会回来。
可能不是明天,可能不是明年,可能不是这辈子。
但它会回来。
因为它在等。
它也在等。
大家一起等,就不算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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