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虫变成信使的第一周,整个城市的通信系统都乱了套。
不是乱得糟糕,是乱得热闹。
第一天,那口井收到了三百七十二封信。有的是人写的,扔进去的;有的是信使从下面带上来的,从井里喷出来的。井口像喷泉一样,一会儿喷出一封,一会儿喷出一封,喷得满地都是。
大林早上出门买煎饼,一脚踩在三封信上。捡起来一看,一封是老太太写给孙子的,一封是老头写给老伴的,一封是年轻人写给未来自己的。
“这都什么玩意儿?”他问。
小念蹲在地上捡信,头也不抬。
“信使送的。它们说第一周免费,让大家试试。”
大林愣住。
“免费?”
小念点头。
“以后收不收费还不知道。它们在商量。”
第二天,信使们开始分类。
那些小虫子钻进信纸里,把信分成各种颜色——红色的加急,蓝色的普通,绿色的慢递,黑色的……黑色的没人敢收。
有个老头写了封信给死了二十年的老伴,信纸是黑色的。信使们围着那封信转了半天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最后是小念下去问那个写信的东西。
它说:“黑色的信,送到第十九层。我收。”
从此以后,黑色的信有了去处。
第三天,有人开始投诉。
不是投诉信使,是投诉送得太快。
一个女的给隔壁老王写了封信,约他晚上出来喝茶。信使三秒钟就送到了。老王媳妇正好在家,看见信从门缝里钻进来,打开一看,当场把老王揍了一顿。
那女的冲到井边,对着井喊:“你们能不能慢点送?!”
井喷了一道水柱,像是在说“关我屁事”。
信使们从井里钻出来,排成一排,像是在开会。
最后它们决定:以后送信之前,先看看收信人旁边有没有人。有人就等着,没人再送。
那女的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第四天,信使们接了个大单。
一个出版社的人找到井边,说他们想办一份报纸,用信使送。每天印一万份,送到全城各家各户。
信使们商量了一下,报了个价——每份报纸一个故事。
出版社的人愣住了。
“什么故事?”
信使们用信纸拼出一行字:【每个订报纸的人,要给我们讲一个故事。真的假的都行。】
出版社的人回去商量了一晚上,第二天回话:“行。”
从此以后,每天早上,信使们背着报纸,钻进每家每户的门缝里。然后等着,听那家人讲一个故事。
有的故事长,有的故事短,有的好笑,有的好哭。
信使们听完,把故事存在信纸里,送回第十九层。
那个写信的东西说,它在收集故事。
等收集够了,就写一封信。
给所有人。
第五天,小念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第十九层来的,封面上写着:【给小念】
他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句话:
【你写过信吗?写给自己的。】
小念愣住了。
他写过很多信。写给望望的,写给大林的,写给苏念的,写给老头的,写给那些井、楼、灯、井盖的。
但从没写过给自己。
他拿着那封信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
写。
【小念:
你好。我是你。今天太阳很好,你坐在井边,看着那些信使飞来飞去。你刚才收到一封信,问你有没有写过信给自己。你没有。所以现在写。
你叫小念,也叫小望。你有很多朋友,上面下面的都有。你会做梦,也能让梦成真。你胸口有一团光,是小远,是小十五,是望望,是你自己。
你活得很热闹。但有时候,也会觉得空。那种空不是难过,是想找人说话又不知道找谁。所以你写信。写给望望,写给朋友,写给那些井和灯。
现在你写给自己。
你想说什么?
你想说:你做得挺好。别怕。】
他写完,把信折起来。
信使从旁边钻出来,看着那封信。
“送吗?”小念问。
信使摇摇头,用信纸拼出一行字:【给自己的信,不用送。自己留着。】
小念笑了。
他把信叠好,揣进怀里。
胸口那团光,暖暖的。
第六天,出事了。
一封信丢了。
不是普通的信,是封黑色的信,写给第十九层的。
信使们送完信回来,发现少了一只。
它们数了三遍,还是少一只。
“会不会迷路了?”大林问。
信使们摇头。它们从不迷路。
“会不会被吃了?”许苗问。
信使们愣住。被吃?被谁吃?
小念站起来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他们往下走。
第七层,老人说没见过。
第八层,阿成说没见过。
第九层,孤独说没见过。
第十层,婴儿说没见过。
第十一层,初一睁开眼睛,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在第二十层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“二十?”
初一指着下面。
“那里有个东西,喜欢吃信使。吃了很久了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初一看着它。
“说了也没用。没人下得去。”
小念转身就走。
大林拉住他。
“你知道二十层有什么吗?”
小念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但信使是我朋友。我得去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松开手。
“走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。
穿过第十二层,混沌让开路。
穿过第十三层,空荡荡的沙发。
穿过第十四层,空荡荡的空间。
穿过第十五层,望望不在。
穿过第十六层,那些眼睛开始闪,闪得很快,像是在警告。
穿过第十七层,光海在翻涌,那扇门在抖。
穿过第十八层,那个和小念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“真要下去?”
小念点头。
它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让开路。
“它在第二十层。很饿。你们小心。”
第十九层。
信海还在,那些信飘在空中,发着各种光。
但那些信使,全缩在角落里,抖成一团。
小念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一个信使用信纸拼出一行字:【下面……有东西……在叫……】
小念看着那个方向。
那里有一条裂缝,很小,只容一个人钻进去。
裂缝里透出光。
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种——
红的。
红得像血,像火,像愤怒。
小念钻进去。
第二十层。
到了。
一片红。
红的天空,红的地面,红的空气。
红的中央,坐着一个东西。
很大。
像一座小山。
浑身长满眼睛——不是眼睛,是嘴。
无数张嘴,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,像在吃东西。
那些嘴里,叼着信使。
有的还活着,在挣扎。
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小念的手在抖。
“放下它们。”
那个东西转过头。
无数张嘴对着他,同时开口: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小念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是小念。它们的朋友。”
那个东西笑了。
那笑声从无数张嘴同时发出,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。
“朋友?你知道我饿了多久吗?”
小念摇头。
那个东西站起来——如果一团全是嘴的东西能叫站起来的话。
“从有信的那天起,我就饿了。信里有字,字里有味,味里有心。我想吃。但信使们跑得太快,我抓不到。”
它指着那些被叼着的信使。
“今天终于抓到几只。”
小念看着那些信使。
它们在挣扎,在发抖,在看着他。
眼神里全是求救。
小念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放它们走。我让你吃。”
那个东西愣住了。
所有嘴都停了。
“你?”
小念点头。
“我。我也是信。也是字。也是味。也是心。”
那个东西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你骗我。”
小念摇头。
“没骗。你试试。”
它盯着小念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伸出最中间那张嘴,凑到小念面前。
小念一动不动。
那张嘴张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。
咬下去——
咬了个空。
小念站在那儿,好好的。
那个东西愣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光,亮了。
亮得刺眼。
那个东西被光照到,开始惨叫。
所有嘴都在惨叫。
那些被叼着的信使掉下来,落在地上,挣扎着爬起来,往小念这边跑。
那个东西缩成一团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
最后变成——
一颗蛋。
很小的蛋,白色的,上面有一张嘴。
那张嘴还在动,但没声音了。
小念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饿吗?”
蛋上的嘴张了张,像是在说“饿”。
小念想了想。
他撕下一小块自己的衣服,塞进那张嘴里。
蛋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它不动了。
小念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那些信使跟在他后面,排成一排,像跟着妈妈的小鸡。
回到地面。
天已经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小念坐在井边,把那颗蛋放在膝盖上。
蛋上的嘴睡着了,偶尔张一张,像是在做梦。
大林走过来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饿了很久。”
老头走过来,看了看那颗蛋。
“我见过这种东西。”他说,“很久以前。它们不坏,就是饿。饿了就吃,吃不到就发脾气。”
小念看着他。
“那它以后还会吃信使吗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你喂饱它,它就不吃了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那颗蛋。
“那我养着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行。养着吧。”
从此以后,小念多了一个跟班。
那颗蛋天天跟着他,走到哪儿滚到哪儿。饿了就张张嘴,小念就撕一小块衣服喂它。
它吃衣服,吃纸,吃树叶,吃一切能嚼的东西。
但它不吃信使。
有一次一个信使从它面前飞过,它看了一眼,继续嚼衣服。
信使们慢慢不怕它了。有时候还停在它上面,跟它玩。
小念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小饿”。
小饿听了,张嘴张了半天,像是在笑。
一个月后,小饿长大了。
不是变成那个全是嘴的怪物,是变成了——
一条狗。
一条浑身雪白、眼睛很大、尾巴摇得飞快的狗。
它每天跟在小念后面,去井边收信,去街上溜达,去公园看那些梦,去楼下等大林买煎饼回来。
它不吃信使了。
它吃煎饼。
每次大林买煎饼回来,它都摇着尾巴迎上去,盯着煎饼看。
大林撕一小块扔给它,它一口接住,嚼得吧唧吧唧响。
老头说:“这狗挺有品位。”
小念笑了。
他蹲下来,摸着小白狗的脑袋。
“小饿,你现在还饿吗?”
狗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然后继续盯着大林手里的煎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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