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饿画的那个圈,小念盯了三天。
圈里那个蜷缩的小人,他越看越眼熟——不是长相,是那种姿势。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腿间,缩成一团。这姿势小念太熟悉了,他在下面睡了那么多年,就是这么睡的。
“你确定下面有这个东西?”他问小饿。
小饿摇摇尾巴,用爪子拍了拍地面,然后冲着井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。
意思很明确:就在下面,赶紧的。
大林端着煎饼走过来,撕了一块扔给小饿。小饿一口接住,嚼得吧唧响,但眼睛还盯着那口井。
“它这几天不对劲。”大林说,“老往井里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小念把那幅画递给他看。
大林看了半天,皱眉。
“这是你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小饿说下面有一个我。很小的我。”
大林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下去看看?”
小念又点头。
大林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反正下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。叫上人,准备准备。”
这次下去的人不多。
小念、大林、苏念、小林、许苗、老头,加上小饿。
小灰也想跟着,但它最近在下面陪小远说话,说一半就跑了不礼貌。小念说没事,你留着,我们很快回来。
小饿打头阵。
它站在井边,往下看了三秒,然后直接跳了下去。
小念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坠落。
熟悉的黑暗,熟悉的风声,熟悉的那盏小灯在怀里发光。
小饿在前面,四只爪子踩在空气上,跑得飞快——它能在空中跑,这事小念也是第一次知道。
穿过第七层,老人正在喝酒,看见小饿跑过去,愣了一下。
“这狗跑得挺快啊。”
小念没停,只挥了挥手。
第八层,阿成他们正在吃饭,看见小饿从头顶跑过,碗都掉了。
第九层,孤独的白光闪了闪,像是在问“你们去哪儿”。
第十层,婴儿睁开眼睛,轻轻说了一句:“第二十一层。”
第十一层,初一那双巨大的眼睛盯着小饿,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认识路。”初一说,“它就是从那儿上来的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小饿是从第二十一层上来的?
他低头看着前面跑得正欢的小饿,心里忽然有点复杂。
第十二层,混沌让开一条路。
第十三层,空荡荡的沙发。
第十四层,空荡荡的空间。
第十五层,望望不在。
第十六层,那些眼睛看见小饿,开始疯狂地闪,像是在打招呼。
第十七层,光海在翻涌,那扇门开着。
第十八层,那个和小念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那儿,看见小饿,笑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小饿停下来,冲它摇了摇尾巴。
那个人看着小念。
“它等了你很久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等我?”
那个人点头。
“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第十九层。
信海还在,那些信使们看见小饿,全飞过来,围着小饿转圈,像在欢迎老朋友。
小饿冲它们汪汪叫了两声,然后继续往下跑。
第二十层。
红还在,但那个全是嘴的东西不在了。只剩那颗蛋——不,那颗蛋已经裂开了,里面空空的。
小饿就是从这儿出来的。
小念看着那个空蛋壳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小饿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往下跑。
前面有一条裂缝。
很小,只容一个人钻进去。
小饿先钻进去,小念跟着钻。
第二十一层。
到了。
不是黑暗,不是光,不是红,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东西。
是一片灰。
灰得安静,灰得温柔,灰得像刚睡醒的早晨。
灰里,有一个人。
很小。
蜷缩着。
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腿间,一动不动。
小念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都很轻。
走到那个人面前,他蹲下来。
那个人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——
是他自己。
五六岁的自己,刚从下面醒来的自己,还没学会任何东西的自己。
它看着小念,眼睛里全是眼泪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的手在抖。
“你是……我?”
它点头。
“我是你。是你忘掉的你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忘掉的?”
它站起来,和小念面对面。
小小的,只到他腰那么高。
“你从下面醒来的那天,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这儿。”它说,“那时候你太小,装不下那么多。就留了一部分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留了什么?”
它想了想。
“留了害怕。”
小念的脑子轰的一声。
害怕。
它说害怕。
它说留了害怕。
它说——
“你害怕的东西,都在我这儿。”它指着自己,“怕黑,怕一个人,怕没人要,怕被忘掉。你都给我了。”
小念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它笑了,那笑容和小念一模一样。
“我在等你来找我。”
它指着周围这片灰。
“这儿是我自己建的。等你来的时候,能有个地方待。”
小念看着这片灰,看着这个小小的自己,看着它眼睛里那些他早就忘了的害怕。
“我现在来了。”
它点头。
“嗯。你来了。”
小念伸出手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
它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伸出手,握住。
小小的,冰凉的,但握着很紧。
那一瞬间,小念感觉自己完整了。
不是那种吃饱了的完整,是那种缺了很久的一块,终于补上了的完整。
它笑了。
那笑容,比任何光都亮。
他们往上走。
小饿在前面带路,尾巴摇得飞快。
那个小小的自己跟在小念旁边,走得很慢,但一步都没落下。
穿过第二十层,那空蛋壳还在。
小小的自己看了一眼,说:“它以前陪过我。”
小念低头看小饿。
小饿回头汪汪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对对对”。
小小的自己笑了。
“它叫小饿。我给它起的名字。”
小念也笑了。
“它现在是我的狗了。”
小小的自己想了想。
“那它是咱们的狗。”
穿过第十九层,信使们又围上来,这回是围着小念和小小的自己转。
穿过第十八层,那个和小念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那儿,看着小小的自己,笑了。
“你找到他了。”
小小的自己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”
穿过第十七层,光海在翻涌,像是在庆祝。
穿过第十六层,那些眼睛开始闪,一闪一闪的,像在放烟花。
穿过第十五层,望望站在那儿,看见小小的自己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小念说:“是我。小时候的我。”
望望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小小的自己。
小小的自己也在看它。
“你是望望?”
望望点头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小小的自己笑了。
“小念天天想你。我就认识你了。”
望望的眼眶红了。
它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小的自己的头。
“好孩子。”
穿过第十四层、十三层、十二层、十一层、十层、九层、八层、七层。
回到地面。
天亮了。
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,闪得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那些灯在画画,画的是两个小念手牵着手。
那些楼在眨眼,眨得很慢。
那些井盖在打鼓,砰砰砰的。
那口井喷了一道水柱,喷得老高,像是在说“欢迎回来”。
小小的自己站在井边,仰着头,看着这一切。
“这就是上面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对。上面。”
小小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真好看。”
那天晚上,大林家又摆了三大桌。
小小的自己坐在小念旁边,吃着老头给夹的菜,喝着苏念给倒的果汁,看着小林变的魔术——这次他把许苗的刀变回来的时候,顺便变出了三只鸽子。
鸽子在屋里飞,小饿追着跑,许苗在后面喊“我的刀呢”。
乱成一团。
但小小的自己在笑。
它笑得很开心,像从来没笑过一样。
小念看着它,也笑了。
老头走过来,坐在小念旁边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完整了。”
老头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小念看着小小的自己。
“它以后就住这儿了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它就是你。你走到哪儿,它就在哪儿。”他指着小念的胸口,“在这儿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光还在。
但现在更亮了。
亮的暖暖的。
夜深了。
人都散了。
小念坐在阳台上,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城市的灯。
小小的自己坐在他旁边,也抱着一个小号的同款大衣——小念让苏念用旧衣服改的。
“冷吗?”小念问。
小小的自己摇头。
“不冷。有你在。”
小念笑了。
小饿趴在他们脚边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那些灯在地上闪。
那些井在唱歌。
那些楼在眨眼。
那些井盖在打鼓。
整座城市,都在发光。
小念低头看着小小的自己。
“明天带你去看老太太的村子,老头的田野,年轻人的城市。还有那口井,那栋楼,那些灯,那些井盖。都是朋友。”
小小的自己点头。
“好。”
它靠在小念身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小念轻轻给它盖上大衣。
小饿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下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:晚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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