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怕住下来的第三个月,那口井开始做奇怪的梦。
不是它自己做梦,是它喷出来的信里,夹着别人的梦。
一开始没人发现。信还是那些信,字还是那些字,但仔细看,字缝里有东西在动——小小的,淡淡的,像影子,像回忆,像忘了很久的事。
第一个发现的是苏念。
那天她正帮小念整理信,突然愣住了。
“这封信……我看过。”
小念凑过来看。
是一封很旧的信,纸都发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上面写着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:
【妈,我在下面挺好的,别担心。等我学会当人,就回来看你。】
落款是空白的。
苏念盯着那封信,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我爸的字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你爸?”
苏念点头。
“他失踪那年我才七岁。他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,就是这个笔迹。”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封信,“但这封信不是给我的。是给他妈的——我奶奶。”
小念沉默了。
苏念的奶奶,他没见过。听说早就死了,死在苏念出生之前。
那这封信是写给谁的?
写给一个死人?
那天晚上,大林把那封信拿到灯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
信纸很旧,但不像是从下面上来的——下面那些信他见过,都带着一股霉味和凉意。这封信没有,就是普通的旧纸,像在箱子里压了很多年。
“会不会是信使送错了?”小林问。
小念摇头。
“信使从不送错。”
老头把那封信接过去,看了半天。
“这不是信。”他说,“这是梦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老头指着信纸上的字。
“你们看这些字,是不是在动?”
大家凑近看。
那些字确实在动。很慢,很轻,像水里的倒影。
“这是有人做的梦,梦见自己写信,信就真的出来了。”老头说,“做梦的人太多了,梦太重了,就从信里漏出来了。”
小念忽然想起那些在天上飘着的梦——老太太的村子,老头的田野,年轻人的城市。
它们也会漏吗?
也会变成信吗?
也会被送到不该送的人手里吗?
第二天,更多的梦信出现了。
有人收到去世三十年的老伴写的信,说饭在锅里,趁热吃。
有人收到从未谋面的父亲写的信,说对不起,爸没本事。
有人收到自己写的信,写给十年后的自己,说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活着吗?
全城都乱了。
有人抱着信哭,有人拿着信发呆,有人满大街找那个写信的人——虽然知道找不到。
那口井还在往外喷信,一封接一封,没完没了。
小念站在井边,看着那些信。
小怕躲在他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说:“我怕。”
小念低头看它。
“怕什么?”
小怕指着那些信。
“怕它们。它们里面,有东西在哭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他仔细听。
那些信里,确实有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。
他决定下去问问。
第十八层,那个和小念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那儿,像是在等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点头。
“那些梦信是怎么回事?”
它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们要走了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谁要走?”
它指着下面。
“所有梦。所有信。所有等的人。”
小念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去哪儿?”
它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去更下面,可能是去更上面,可能是去再也没有梦的地方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。
“那我以后还能梦见它们吗?”
它看着小念,眼神里全是温柔。
“能。但梦见的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小念不懂。
它继续说:“以前你梦见它们,它们就在。以后你梦见它们,它们就不在了。只是你一个人梦。”
小念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它们呢?”
它指着那些梦信。
“它们把最后的话写出来,送上来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小念站在那儿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上走。
它没拦他。
回到地面,信还在喷。
小念一封一封捡起来,一封一封看。
有的很短,就几个字:【别等我了。】
有的很长,写满三页纸,讲一个人从小到大,从生到死。
有的没字,只有画——画的是太阳,是月亮,是这口井,是这座城。
小念一封一封收起来,叠好,放进怀里。
小怕在旁边帮他,小手抱着一摞信,走得很稳。
“小念。”小怕突然开口。
小念低头看它。
“嗯?”
小怕指着天上那些眼睛。
“它们在哭。”
小念抬头看。
那些眼睛确实在闪,闪得比平时快,亮得比平时暗。
不是闪,是眨。
眨得很慢,很重,像在忍住什么。
小念忽然明白了。
它们也要走了。
那些眼睛,那些从第十六层上来的眼睛,那些看着他长大的眼睛。
它们也在写信。
用光写。
写给这座城,写给这些人,写给这个它们看了很久很久的世界。
那天晚上,城市上空下起了光雨。
不是真的雨,是那些眼睛流下的光,一点一点,飘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街道上,落在井沿上,落在小念的肩上。
光落到哪儿,哪儿就亮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
那些眼睛在慢慢变淡。
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
小念站在井边,仰着头,看着它们一颗一颗消失。
小怕靠在他腿上,也在看。
小饿趴在旁边,尾巴不摇了。
大林走出来,站在小念身后。
苏念走出来,小林走出来,许苗走出来,老头走出来。
都站在井边,仰着头,看着那些消失的眼睛。
最后一颗眼睛消失的时候,天上飘下来一封信。
信是光做的,落在小念手里,变成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【谢谢你让我们看见。——眼睛们】
小念的眼泪流下来。
那天夜里,信也停了。
那口井不再喷信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,像一口普通的井。
那些梦也散了。
老太太的村子没了,老头的田野没了,年轻人的城市没了。
整座城市,一下子安静了。
小念坐在阳台上,抱着那件大衣,看着空荡荡的天。
小怕坐他旁边,小声问:“它们还会回来吗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怕靠在他身上。
“那我陪着你。”
小念低头看它,笑了。
“好。”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但小念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些梦走了。
那些眼睛走了。
那些信走了。
剩下的,只有这城市,这些人,这些活着的规则。
还有他。
还有小怕。
还有小饿。
还有望望——望望还在下面,偶尔会上来,喝酒,吃煎饼,看那些灯画画。
还有小远——小远还在,在他胸口,暖暖的。
还有小十五——也在那儿,和小远一起。
还有那个小小的自己——就在身边,靠着他。
他看着它们。
它们也在看他。
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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