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到站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林越走出柳明路站，站在熟悉的街道上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路边的早餐摊已经出摊，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，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在排队。一切都那么正常，正常得让他觉得昨晚的经历像一场噩梦。
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手机里那十五条规则还在。苏念的那扇黑窗还在。老周那张写着“一半真一半假”的纸条还在。
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撕碎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规则十六说老周的话一半真一半假。他不知道哪一半是真，哪一半是假，但他记住了最关键的那句——“回家之后，别照镜子”。
林越深吸一口气，走进小区。
他租的房子在七楼，是个三居室，和三个陌生人合租。主卧住着一对情侣，男的叫张磊，女的叫小满。次卧住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，叫陈宇，是个程序员，和林越算是同行。林越自己住最小的那间。
电梯里灯光明亮稳定，没有闪烁。
林越按了七楼，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秒，然后立刻移开视线。老周说别照镜子——电梯门也算镜子吗？他不确定，但决定小心为上。
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林越走到自己那间门口，掏出钥匙，插进去，拧动。
门开了。
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。客厅的灯关着，窗帘拉着，光线昏暗。张磊的鞋放在门口，陈宇的电脑还开着，屏幕上闪着屏保。
一切正常。
林越轻轻关上门，换了鞋，走到自己房间门口。
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林越？”
他猛地回头。
陈宇站在次卧门口，睡眼惺忪地看着他，头发乱成鸡窝，眼镜歪在鼻梁上。
“你昨晚没回来？”陈宇打着哈欠问，“我还以为你加班通宵了呢。”
林越盯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陈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摸了摸脸：“怎么了？我脸上有东西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越说，“加班太晚了，刚回来。”
陈宇点点头，往厕所走：“那你赶紧睡吧，我上个厕所也继续睡了。今天周六，不用上班。”
他走进厕所，关上门。
林越站在原地，听着厕所里传来正常的洗漱声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正常。
陈宇很正常。
他打开自己的房门，走进去，把门反锁上。
房间很小，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书桌，一把椅子。窗帘是他走之前拉上的，电脑是他走之前关机的，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。
林越坐在床上，盯着窗户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老周说它们最常去的地方，是自己以为最安全的地方。
这个房间，算安全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必须睡觉。他已经一夜没睡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，眼皮重得像铅。
但他不敢睡。
万一睡着的时候灯闪了呢？
他想了想，从床上爬起来，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。台灯，顶灯，电脑显示器，能开的都开了。然后他坐在床上，背靠着墙，盯着门口，握着手机。
手机还剩11%的电。
他找出充电器插上，然后打开备忘录，重新看那十五条规则。
规则一：不要直视光源。
规则二：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到了什么。
规则三：找到另一个看到规则的人，只有你们可以互相看见。
规则四：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，包括我。
规则五：听到全名不要答应。
规则六：同一个地方不能停留超过一小时，凌晨之后会定居。
规则七：同伴体温正常，相信他。
规则八：不要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。
规则九：不要在星期三的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。
规则十：看到另一个自己，不要跑，不要说话，不要对视，闭眼数三十。
规则十一：灯光熄灭时，不要呼吸。
规则十二：它们怕水。
规则十三：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。
规则十四：不要相信规则四。
规则十五：终点站之后，没有回头路。
十五条。
十五条规则，有些互相矛盾，有些无法验证，有些他违反过却活下来了。
林越盯着规则十。
“看到另一个自己，不要跑，不要说话，不要对视。”
他在写字楼里看到另一个自己，他跑了，说话了，对视了，但他活下来了。
为什么？
因为那个“自己”没想杀他？
还是因为——那个“自己”根本不是来杀他的？
他想起那个“自己”说的话：“你占了我的位置。”
又想起终点站那张纸条：“三年前，是你自己选择留下的。”
林越放下手机，闭上眼睛。
三年前。
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他拼命想，但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三年前的记忆像被剪掉了一样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——他那时候刚毕业，刚找到这份工作，刚搬进这个城市，刚……
刚什么？
他想不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响动。
林越睁开眼，看向门口。
脚步声，说话声，笑声。是张磊和小满起床了。
他看了看时间，早上八点。
林越犹豫了一下，站起身，打开门。
客厅里，张磊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，小满在厨房做早餐。看到林越出来，张磊抬头打了个招呼：“哟，林越，昨晚加班啊？”
林越点点头。
“吃早饭没？”小满从厨房探出头，“我煮了粥，一起吃点？”
林越本来想拒绝，但肚子突然叫了一声。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。
“好，谢谢。”
他走到厨房门口，看着小满在灶台前忙活。电饭煲冒着热气，煎蛋在锅里滋滋响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林越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盯着小满的背影。
规则七说，如果同伴体温正常，相信他。
规则十三说，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。
那他能信谁？
“怎么了？”小满回头看他，“进来坐啊，马上就好。”
林越走进厨房，在餐桌旁坐下。小满端着煎蛋过来，放在他面前，又盛了一碗粥。
“吃吧，别客气。”
林越说了声谢谢，低头喝粥。
粥是热的，正常温度。煎蛋是咸的，正常味道。
一切都正常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抬头，看了一眼小满。
小满正在盛自己的粥，侧脸对着他，表情正常。
他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张磊。
张磊还在玩手机，姿势正常。
他又看了一眼从厕所出来的陈宇。
陈宇换了身衣服，拿着杯子去接水，动作正常。
一切都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让林越觉得不安。
他想起便利店那个店员，她一开始也很正常，说话正常，动作正常，直到灯开始闪。
现在没有灯闪。
所以他们都是正常的？
还是说，他们一直就是这样，只是他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？
林越低头继续喝粥，脑子里快速回忆着这三个室友平时的样子。
张磊，销售，话多，爱吹牛，经常带朋友回来喝酒。
小满，幼师，温柔，话少，做饭好吃。
陈宇，程序员，宅，沉默，作息混乱。
他搬进来半年多了，和他们的交流一直很表面。一起吃过几次饭，聊过几次天，但从没深入了解过。
如果其中有人被取代了，他能看出来吗？
他不能。
他连苏念是不是真的都分不清，连老周的话哪一半真哪一半假都不知道，他怎么可能分辨出朝夕相处的室友？
林越放下筷子。
“我吃好了，谢谢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自己房间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，没有人看他。
他进了房间，关上门。
靠在门上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很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，是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【别吃他们给的东西。】
林越的手一抖。
他回拨过去，空号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碗粥。
他吃了。
他吃了他们给的东西。
胃突然一阵绞痛。
林越捂着肚子，蹲下来，冷汗从额头冒出来。
不是心理作用，是真的疼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，想往厕所跑，刚走两步，眼前一黑，整个人栽倒在地板上。
失去意识之前，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笑声。
三声。
一声是张磊的。
一声是小满的。
一声是陈宇的。
但第三声，和他自己的笑声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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