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走了之后的第一个月,城市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,是那种刚下过雪的安静——干净、柔软、让人想深呼吸。
街上的人少了一些。那些靠梦活着的人,梦没了,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有的坐在家里发呆,有的满城乱转,有的干脆搬到城外去了。
大林说:“正常。人总要有个念想。念想没了,就得重新找。”
小念没说话。他也在重新找。
他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样——早上陪大林买煎饼,中午帮苏念择菜,下午陪小林玩魔方,傍晚跟许苗练刀,晚上陪老头喝酒。
但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些梦不在了。那些眼睛不在了。那些信不在了。
它们去了哪儿?还会回来吗?不知道。
小怕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小怕是他的一部分,不用说话就能感觉到。
有时候小怕会靠过来,小声说:“我还在。”
小念就摸摸它的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个月,那口井开始唱歌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跑调的歌,是另一种——更慢,更轻,像摇篮曲。
井沿上那些被黑雨烫伤的疤,慢慢淡了,最后变成几道浅浅的纹路,像老树皮。
有一天小念去井边,发现井沿上放着一封信。
不是井喷出来的,是被人放在那儿的。
信封上写着:【给小念】
他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句话:
【我还在下面。有空下来喝酒。——望望】
小念笑了。
他把信叠好,揣进怀里。
那口井喷了一道小水柱,像是在说“我也还在”。
第三个月,小念决定下去一趟。
不是去看望望,是去下面那些层转转。
他想看看,那些层还在不在。
第七层,老人还在,酒瓶换了个新的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
小念说:“来看看。”
老人点点头,给他倒了杯酒。
第八层,阿成他们还在,村子扩大了不少,多了几间新房子。
第九层,孤独还在,白光比以前亮了一点。
第十层,婴儿还在,又长大了一点——现在像七八岁的孩子了。
第十一层,初一还在,那双巨大的眼睛看见他,眨了眨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点头。
“我来看看你们还在不在。”
初一笑了。
“在。一直都在。只要你想,就在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只要我想?”
初一指着他的胸口。
“我们都是你梦见的。你不想了,我们就走了。你想,我们就在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光还在。小远还在。小十五还在。
它们也在。
它们一直都在。
回到地面,小念坐在井边,想了很久。
小怕走过来,挨着他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在想,它们还在不在。”
小怕指着那些灯。
“在。”
指着那栋楼。
“在。”
指着那些井盖。
“在。”
指着那口井。
“在。”
指着小念的胸口。
“在。”
小念低头看着那团光。
光暖暖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城市的灯。
那些灯在闪。
一闪一闪的,像在说:在。在。在。
小念笑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那口井还在唱歌,跑调,但越来越好听。
那栋楼还在眨眼,眨得很慢,像老朋友打招呼。
那些灯还在画画,画得越来越好,有人专门晚上来等新作品。
那些井盖还在打鼓,砰砰砰的,踩点踩得比以前还准。
望望偶尔上来,喝酒,吃煎饼,跟老头下棋。
老头下不过它,但每次都嘴硬,说“让着你”。
小怕慢慢长大了,不是身体长大,是胆子长大了。敢一个人出门了,敢跟小饿抢煎饼了,敢跟小林开玩笑了。
小饿也长大了,但胃口还是那么大。大林说再这么吃下去,他得去卖血。小饿就冲他摇尾巴,意思是“卖血也行,煎饼不能断”。
苏念的读心术还在,但听得比以前少了。她说不是听不见了,是不想听了。有些事,不知道更好。
小林的魔术越变越好,现在能把许苗的刀变没再变回来,还能顺便变出一束花。许苗收到花的时候愣了半天,然后把花插在刀旁边。
老头还在喝酒,身体越来越好,他说是因为酒好。
大林还在买煎饼,一天两个,自己一个,小念一个。小饿的煎饼从小念那份里扣。
有一天傍晚,小念坐在阳台上,看着夕阳。
太阳慢慢往下沉,把整座城市染成橙色。
那些灯还没亮,但玻璃罩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光,像在等天黑。
小怕坐在他旁边,抱着那个小号的大衣。
小饿趴在脚边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“小念。”
“嗯?”
小怕指着远处的山。
“你说,山那边是什么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海,可能是更大的山,可能是别的城市。”
小怕又问:“那你想去看看吗?”
小念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一直在这座城市里,从醒来到现在。上面,下面,这口井,那些层,那些人。
他从来没想过出去。
“你想去吗?”他问小怕。
小怕想了想。
“想。也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小怕指着那些灯,那口井,那栋楼,那些井盖。
“因为它们在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那就等以后。等不想它们了,再去看。”
小怕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天黑下来。
灯亮了。
井开始唱歌。
楼开始眨眼。
灯开始画画。
井盖开始打鼓。
那些画里,有小念,有小怕,有小饿,有老头,有大林他们。
还有望望,坐在井边,喝酒。
小念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
他站起来,抱着那件大衣,往下走。
小怕跟在后头,小饿摇着尾巴。
大林在屋里喊:“去哪儿?”
小念头也不回。
“下去喝酒。一会儿回来。”
大林笑了。
“早点回来,煎饼凉了。”
小念没回答。
他已经走到井边,跳了下去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:等你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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