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跳进井里的时候，没想过这次下去会和以前不一样。
但刚落到第七层，他就感觉到了——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，不是霉味，不是酒味，是一种淡淡的、像烧过什么东西的焦味。
老人站在那儿，没喝酒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
小念落地站稳。
“什么事？”
老人指着下面。
“第八层往下，都在抖。从昨晚开始的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他让跟下来的小怕和小饿先别动，自己往下跑。
第八层，阿成他们全站在村子外面，看着地面。地面确实在抖，很轻，但能感觉到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小念问。
阿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从昨晚开始就这样。第九层更厉害。”
第九层，孤独的白光在闪烁，不是平时的稳定，是一闪一闪的，像快要灭了。
孤独看见小念，声音很轻：“它在下面。很下面。”
“谁？”
孤独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在叫。”
小念继续往下。
第十层，婴儿缩成一团，比平时小了一圈。
“小念，别下去。”它说，“下面有东西在吃东西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吃什么？”
婴儿指着更下面。
“吃那些层。一层一层吃。”
小念的脑子轰的一声。
他想起那些消失的梦，那些离开的眼睛，那些不再来的信。
它们不是走了。
是被吃了。
第十一层，初一那双巨大的眼睛睁开，里面全是血丝。
“你终于下来了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你知道下面有什么？”
初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。但我不想说。”
小念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不说，那些层就没了。”
初一闭上眼睛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睁开眼。
“下面有一个洞。”它说，“很深很深的洞。洞里有东西，一直在睡。现在它醒了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。
“它吃什么？”
初一看着它。
“吃一切。梦，信，眼睛，规则，层。吃完了，就上来吃人。”
小念没再问。
他继续往下。
第十二层，混沌没了。
不是让开路，是彻底没了。那片灰蒙蒙的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只剩空荡荡的空间。
第十三层，空荡荡的沙发也没了。连那张沙发都没了。
第十四层，空荡荡的空间更空了。什么都没有。
第十五层，望望不在。但地上有一行字，是用指甲刻的：
【我在下面等你。——望望】
小念的心揪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下。
第十六层，那些眼睛没了。只剩黑漆漆的空间。
第十七层，光海没了。那扇门也没了。
第十八层，那个和小念一模一样的人还在。
但它变小了。
变得和小怕一样大。
它看着小念，眼神很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变小了？”
它笑了。
“被吃了。吃掉一大半。只剩这一点。”
小念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“为什么不叫我？”
它摇头。
“叫了。你听不见。”
它指着更下面。
“它在第二十三层。吃到现在，刚吃饱。现在在睡觉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第二十三层？”
它点头。
“一直有。只是没人下去过。它是第一个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它想了想。
“等它醒。或者等它不醒。”
小念没懂。
它说：“它吃饱了就睡。睡够了就醒。醒了就吃。循环。没有别的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能杀了它？”
它笑了。
“杀了它，那些被吃的就回不来了。它活着，还能吐出来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吐出来？”
它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就是被吐出来的。很小的一点点。但还在。”
小念继续往下。
第十九层，信海没了。那些信使也没了。
只剩一张纸，飘在空中。
纸上有一行字：
【我们还会写信的。——信使们】
小念把那张纸叠好，揣进怀里。
第二十层，红还在，但那个空蛋壳不见了。
小饿从后面跟上来，冲着空荡荡的空间汪汪叫了两声。
像是在喊谁。
没人应。
第二十一层，灰还在。但那个小小的自己——那个“小怕”的另一个版本——也不在了。
小念站在那儿，看着空荡荡的灰色空间。
小怕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它没了？”
小念点头。
小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：“我还在。”
小念低头看它。
小怕抬起头，那双眼睛和小念一模一样。
“你丢的那些，我都替你记着。”
小念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他蹲下来，抱住小怕。
小怕也抱住他。
很小，很软，很暖。
第二十二层。
以前没有这一层。
现在有了。
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的空。
小念站在那儿，看着这片空。
空的中央，有一个洞。
很小，像拳头那么大。
洞里传出来呼吸声。
很慢，很沉，像刚吃饱的人在睡觉。
小念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往洞里看。
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能听见。
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细，像刚出生的婴儿：
“你是谁？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会说话？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“会。只是不想说。说了也没人听。”
小念看着那个洞。
“你吃了它们？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吃了。饿了。就吃了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。
“那你能吐出来吗？”
那个声音又沉默了。
然后它说：“你求我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那个声音说：“你求我。求我，我就吐。”
小念站起来。
他看着那个洞，看着那片空，看着那些被吃掉的一切。
然后他跪下来。
“求你。”
那个声音没说话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洞里开始发光。
不是普通的光，是那种七彩的、暖暖的、像梦一样的光。
光里，有东西往外飘。
先是一点，再是一点，再是一点。
信使。
眼睛。
梦。
人。
一层一层，一个一个，慢慢地飘出来。
飘满整个第二十二层。
飘满第二十一层，第二十层，第十九层，第十八层……
一直往上飘。
飘回它们该去的地方。
小念跪在那儿，看着那些光飘过去。
小怕站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。
小饿趴在地上，尾巴轻轻摇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更轻了：
“好了。吐完了。”
小念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你求我了。”
小念看着那个洞。
“你还会饿吗？”
那个声音想了想。
“会。但下次饿了，我会先叫你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叫我？”
“嗯。叫你下来陪我说话。说了话，就不那么饿了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我下来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洞慢慢变小，变小，最后消失。
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空间。
但那些被吃掉的东西，都回来了。
小念往上走。
走过第二十一层，那个小小的自己又出现了，冲他挥手。
走过第二十层，那个空蛋壳又出现了，小饿跑过去闻了闻，摇了摇尾巴。
走过第十九层，信海又出现了，信使们飞来飞去，忙忙碌碌。
走过第十八层，那个和小念一模一样的人又变大了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走过第十七层，光海又亮了，那扇门又开了。
走过第十六层，那些眼睛又回来了，一闪一闪的。
走过第十五层，望望站在那儿，看见他，笑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小念点头。
望望走过来，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“瘦了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你才瘦了。”
望望也笑了。
“走吧，上去喝酒。”
回到地面。
天亮了。
太阳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那些灯在闪，那些井在唱，那些楼在眨，那些井盖在打鼓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那些梦在城里飘。
那些信在井里进进出出。
一切和以前一样。
但小念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下面有个洞，有个声音，有个会饿的东西。
它说下次饿了，会叫他。
他答应了。
小怕站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以后要下去陪它说话？”
小念点头。
小怕想了想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小念低头看它。
小怕说：“你怕的时候，我陪着你。它饿的时候，你陪着它。咱们一起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好。”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：都在。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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