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洞——小念给它起名叫“小饿二号”——真的开始叫他了。
不是用声音,是用感觉。
每次它饿了,小念心里就会空一下。那种空不是难过,是一种轻微的、像缺了什么东西的感觉。
第一次感觉到的时候,小念正在吃煎饼。
他愣了一下,放下煎饼,站起来。
小怕看着他。
“它饿了?”
小念点头。
“我下去一趟。”
小怕也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。”
他们下去。
第二十二层,那个洞还在,拳头大小,黑漆漆的。
小念蹲下来。
“我来了。”
洞里传来那个声音,比上次更轻,更细: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说:“饿了吗?”
它沉默了几秒。
“饿了。但没上次饿。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那我陪你说话。说了话,就不饿了。”
它说:“好。”
于是小念开始说话。
讲上面的事。讲大林买的煎饼,讲苏念做的饭,讲小林变的魔术,讲许苗练的刀,讲老头喝的酒。
讲那口井,那栋楼,那些灯,那些井盖。
讲那些眼睛,那些梦,那些信。
讲小怕,讲小饿,讲望望,讲小远,讲小十五。
讲得很慢,很长,讲了一个多小时。
讲完之后,那个声音说:“不饿了。”
小念站起来。
“那我下次再来。”
那个声音说:“好。”
从此以后,小念多了一件事做。
每周下去一次,陪那个洞说话。
说上面的事,说下面的事,说那些活的规则,说那些没死的人。
那个洞话很少,但每次听完,都会说一句“不饿了”。
小念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不饿了,但至少它没再吃别的东西。
那些层好好的。那些梦好好的。那些信好好的。
一切好好的。
有一天,小念下去的时候,发现洞变大了。
不是变大很多,是从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变大了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在长大。”
小念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长大了会怎样?”
它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也会饿更大。”
小念蹲下来,看着那个洞。
“那你饿了怎么办?”
它说:“叫你。你说话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我叫人一起下来陪你说话。”
那个声音愣了一下。
“很多人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很多人。上面下面都有。都会说话。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好。”
小念回去之后,开始找人。
第一个找的是望望。
望望听了,笑了。
“行。我下去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第二个找的是老头。
老头喝了口酒。
“行。我活了这么久,还没跟洞说过话。”
第三个找的是那口井。
井喷了一道水柱,像是在说“行”。
第四个找的是那些灯。
灯们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很多人围着一个洞说话。
第五个找的是那些眼睛。
眼睛们闪了闪,像是在说“我们看着就行”。
第六个找的是那些梦。
老太太说:“行。我带村子下去。”
老头说:“行。我带田野下去。”
年轻人说:“行。我带城市下去。”
第七个找的是那些信使。
信使们排成一排,像是在排队报名。
第八个找的是小远、小十五、那个小小的自己、那个和小念一模一样的人。
它们都说:“行。”
第九个找的是大林他们。
大林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它只是饿。饿了就想吃。吃了话就不饿了。”
大林想了想。
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苏念也点头,小林也点头,许苗也点头。
小饿摇着尾巴,也点头——虽然不知道它点什么头。
下去的那天,人很多。
浩浩荡荡的,从第七层往下走。
老人拎着酒瓶,阿成他们拎着馒头,孤独飘着白光,婴儿牵着孤独的手,初一睁着巨大的眼睛,那些眼睛飘在天上,那些梦飘在人群里,那些信使飞来飞去。
走到第二十二层。
那个洞还在。
但变大了。
从碗口大小,变成脸盆大小。
它看见这么多人,愣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都是来陪我说话的?”
小念点头。
“都是。一个接一个,说一天都说不完。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洞里,传出一个声音。
不是说话,是——
哭。
很轻,很细,像婴儿的哭声。
“我……我等了很久……很久……从来没人……这么多人……”
小念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它哭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不饿了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,他们在第二十二层待了一整天。
每个人都说了一段话。
老人讲他喝酒的事,阿成讲他种地的事,孤独讲它发光的事,婴儿讲它长大的事,初一讲它看的事。
那些眼睛用光说话,那些梦用画说话,那些信使用信说话。
那口井喷了一道水柱,算是说了话。
那些灯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很多人围着一个洞。
那个洞一直听,一直听,一直听到最后。
听完之后,它说了一句话:
“以后,我不饿了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它说:“真的。你们说这么多,够我消化很久很久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那以后我们少说点?”
它想了想。
“还是多说点吧。听了就不饿。”
他们回去。
那个洞变小了一点。
从脸盆大小,变回拳头大小。
小念站在洞口,看着它。
“那我下次还来。”
那个声音说:“好。”
小念转身,往上走。
走了两步,它忽然喊住他。
“小念。”
小念回头。
“嗯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“谢谢你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朋友嘛。”
回到地面。
天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那些梦在城里飘。
那些信在井里进进出出。
小念站在阳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
小怕站在他旁边。
小饿趴在脚边。
望望坐在井边,冲他挥了挥手。
老头在屋里喊:“酒好了,下来喝!”
小念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他转身,走进屋里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:都在。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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