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洞变小之后,日子又慢下来了。
不是无聊的慢,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慢——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,每天晚上灯亮起来,中间的时间,足够做很多事。
小念每天做的事,和以前差不多。
早上陪大林买煎饼。煎饼摊的周大姐还在,手艺越来越好,现在能摊二十多种口味。小念最喜欢吃加两个蛋的,小饿最喜欢吃加三个蛋的——大林每次买完都要骂一句“这狗比我吃得多”。
中午帮苏念择菜。苏念的厨艺越来越好了,现在能做一桌子菜不带重样的。小林说她是被耽误的大厨,应该去开饭店。苏念说开什么饭店,给你们做饭就够忙的了。
下午陪小林玩魔方。小林现在能一分钟还原三阶魔方,还能一边玩一边说话。小怕在旁边看着,慢慢也学会了,现在能五分钟还原一个——虽然有时候会把颜色弄混。
傍晚跟许苗练刀。许苗的刀法越来越快,快得看不清。小念问她练这么快干什么,她说“万一有坏人呢”。小念说哪有什么坏人,她说“有备无患”。
晚上陪老头喝酒。老头现在喝得少了,说年纪大了得养生。小念问那你以前怎么不养生,老头说以前不知道能活这么久。
喝完酒,有时候下去看看。
看望望,看老人,看阿成他们,看孤独,看婴儿,看初一,看那些眼睛,看那些梦,看那些信使,看那个洞。
那个洞现在不叫小饿二号了。小念给它起了个新名字,叫“小听”。因为它喜欢听人说话。
小听说名字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好听。”
有一天,小念下去的时候,小听说了一件事。
“我下面还有一层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还有?”
小听嗯了一声。
“第二十四层。那里有一个人。”
小念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什么人?”
小听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它不说话。就那么躺着。躺了很久很久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饿吗?”
小听说:“不知道。它不动。”
小念站起来。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小听变小了,变成一条缝。
小念钻进去。
第二十四层。
到了。
不是黑暗,不是光,不是空。
是一片蓝。
很淡很淡的蓝,像刚睡醒的天空。
蓝里,躺着一个人。
很大。
比婴儿还大,比初一还大,比所有东西都大。
但它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像在睡觉。
小念走过去,站在它面前。
那张脸——
是他自己。
是长大了的他,是老了的他,是活了很多很多年的他。
它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小念一模一样。
它看着小念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小念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它慢慢坐起来,像一座山在动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小念终于开口。
“你是谁?”
它想了想。
“我是你。也是所有人。是所有活着的东西加起来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它继续说:“我是第一个梦,也是最后一个梦。我是开始,也是结束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这儿躺着?”
它笑了。
“因为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它指着小念。
“等你来。”
小念不懂。
它说:“你来,我就能走了。”
小念的手攥紧了。
“走去哪儿?”
它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哪儿都不去。可能是哪儿都去。”
它站起来,走到小念面前。
那么大的个子,蹲下来,和小念平视。
“你知道你叫什么吗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小念。念着的念。”
它摇头。
“那是他们叫的。你自己叫什么?”
小念愣住了。
他自己叫什么?
他一直叫小念。从醒来到现在。
但那是别人起的。
他自己……
他自己从来没给自己起过名字。
它看着小念的眼神,笑了。
“没想过对吧?”
小念点头。
它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小念的额头。
“那现在想。”
小念闭上眼睛。
想。
想自己是谁。
想自己从哪儿来。
想自己要到哪儿去。
想那些梦,那些信,那些眼睛,那些层。
想望望,想小怕,想小饿,想小远,想小十五,想小听。
想大林,想苏念,想小林,想许苗,想老头。
想那口井,那栋楼,那些灯,那些井盖。
想那些朋友。
想那些日子。
想那些一闪一闪的光。
他睁开眼睛。
“我叫小光。”
它愣住了。
“小光?”
小念点头。
“光的那个光。一直亮着的光。”
它看着小念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容,比任何光都亮。
“好名字。”
它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现在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小念看着它。
“你呢?”
它想了想。
“我在这儿等着。等下一个来的人。”
小念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它愣了一下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没人给我起过名字。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那你叫‘小等’吧。等着的意思。”
它念了一遍。
“小等……小等……”
它笑了。
“好听。”
小念钻出那条缝,回到第二十三层。
小听在那儿等着。
“看到了?”
小念点头。
小听说:“它说什么?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说它等着。”
小听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“那我陪着它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“你?”
小听说:“嗯。我也等。两个一起等,就不无聊了。”
小念看着它,眼眶有点红。
“谢谢你。”
小听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朋友嘛。”
回到地面。
天黑了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井在唱歌,楼在眨眼,灯在画画,井盖在打鼓。
那些眼睛在天上闪。
那些梦在城里飘。
那些信在井里进进出出。
小念站在阳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
小怕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叫小光了?”
小念点头。
小怕想了想。
“那我叫什么?”
小念低头看它。
“你想叫什么?”
小怕想了想。
“叫小怕。怕着的怕。因为我是你所有的怕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好名字。”
小饿趴在脚边,抬头看着他们,摇尾巴。
小念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。
“你叫小饿。饿着的饿。因为你是从那个洞里出来的。”
小饿汪汪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好”。
大林从屋里走出来。
“站那儿干嘛呢?喝酒了。”
小念——小光——站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
他转身,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灯还在闪。
那些眼睛还在闪。
那些梦还在飘。
那些信还在飞。
一切和以前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因为他知道了。
他是小光。
一直亮着的光。
城市的灯一闪一闪。
像在说:对。你就是。
他笑了。
走进屋里。
身后,灯永远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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