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浴室的地上。
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，水龙头在滴水，滴答，滴答，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。他想动，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，手指只能勉强弯曲。
头顶的灯在闪。
不是普通的闪烁，是那种有规律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节奏——亮三秒，灭两秒，亮三秒，灭两秒。
林越拼命回想规则。
规则一说，不要直视光源。
他偏过头，避开头顶的灯，盯着洗手台下面的阴影。
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水渍。
不是汗水，是水。湿的，凉的。
他慢慢转头，看到浴缸。
浴缸里放满了水。
水面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他能看到天花板上闪烁的灯光倒映在水里，能看到浴室门的倒影，能看到——
他自己的倒影。
那个倒影正看着他。
林越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浴缸里的“他”没有动，就那样漂在水面上，脸朝上，眼睛睁着，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的方向。但那个角度，那双眼睛，分明是在看镜子外面的他。
林越想起规则八。
【不要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】
浴缸里的水，算镜子吗？
他不知道，但他不敢赌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，滴水的声音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密集，像是有人在加快水龙头的转速。滴答滴答滴答滴答——
然后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滴水的声音，是一个人的声音。
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睁开眼睛。”
林越没有动。
“睁开眼睛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，近在耳边，“你不是想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？睁开眼睛，我告诉你。”
林越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规则十说，看到另一个自己，不要跑，不要说话，不要对视，闭上眼睛数三十。
他数了起来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
“你在数数吗？”那个声音笑了，笑声和他自己一模一样，“数到三十有什么用？你以为我是规则十里的那种东西？”
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——
“我是你，林越。真正的你。”
十一、十二、十三、十四、十五——
“你占了我的位置三年了。三年。你知道这三年我在哪儿吗？”
十六、十七、十八、十九、二十——
“我在水里。在镜子里。在所有你能看到自己的地方。我看着你吃饭，看着你睡觉，看着你上班，看着你和那些假人说话——”
二十一、二十二、二十三、二十四、二十五——
“你从来没想过，为什么你三年前的记忆是空白的吗？”
二十六、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——
“因为我替你活着的时候，你没有记忆。”
三十。
林越睁开眼。
浴缸里的水还是那么平静，但倒影变了。
那个“他”坐起来了。
不是躺在水面上，是坐起来了，就坐在浴缸里，浑身湿透，头发贴在脸上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“你数完了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然后呢？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越撑着地，慢慢往后挪，背抵上墙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说了，我是你。”那个“他”从浴缸里站起来，迈出一条腿，踩在浴缸边缘，水顺着裤腿往下流，“三年前，我们有过一次选择。你选了活，我选了留。现在，我后悔了。”
林越盯着他，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规则、苏念、老周、地铁里的老头、那些眼睛、十五条规则——
哪条能对付现在的情况？
没有。
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，如果另一个自己从水里走出来该怎么办。
“你不用害怕。”那个“他”已经完全从浴缸里出来了，站在浴室中央，水滴在地砖上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，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我是来换回来的。”
“换什么？”
“换位置。”那个“他”笑了，“你在外面活了三年，该我了。你在里面待三年，等我回来换你。”
林越摇头：“不……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那个“他”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以为那些规则是保护你的？那些规则是为了让我回不来的。苏念，老周，那个老头，他们都知道你是什么，但他们不告诉你。”
林越愣住。
“苏念第一次见你，就知道你是取代者。老周救你，是因为你对他有用。那个老头告诉你规则十四是真的，是想让你怀疑所有人。”那个“他”又走近一步，“他们都在利用你。只有我，是真的想帮你。”
“帮我？”林越的声音沙哑，“你帮我什么？”
“帮你做选择。”那个“他”在他面前蹲下，浑身湿透，但脸上带着笑，“三年前你选了活，我尊重了。现在我后悔了，你也得尊重我。公平吧？”
林越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，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规则四。
【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规则的人。包括我】
如果规则四是苏念写的，规则十四说不要相信规则四，那他现在应该信谁？
信眼前这个从水里爬出来的“自己”？
还是信那些救过他、帮过他、但也可能骗过他的人？
“你在想规则。”那个“他”说，“没用的。规则是人写的，人是会骗人的。它们会骗人，我们也会骗人，所有人都会骗人。你唯一能信的，只有你自己。”
他伸出手，放在林越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是湿的，凉的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来，跟我换。”他说，“就三年。三年后我再来换你。”
林越看着他，慢慢开口：
“你骗我。”
那个“他”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在骗我。”林越说，“你说你是我，但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手是凉的。”林越打断他，“规则十三说，伪装者可以模拟体温。你模拟了，但你模拟的是凉的。”
那个“他”的表情变了。
“正常人的体温是热的。你如果是人，手应该是热的。”林越盯着他，“你不是我。你是它们。”
浴室里的灯猛地灭了。
黑暗中，林越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“你比三年前聪明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不再是他的声音，而是一种混杂的、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声音，“但还不够。”
黑暗中有东西在动。
林越屏住呼吸，摸到身后的门把手，拧开，冲出去——
他撞进了一个房间。
不是他自己的房间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。
四面的墙都是镜子。
天花板上，地板上，前后左右，全部都是镜子。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自己，每一个都在看着他，每一个的表情都不一样。
有的在笑。
有的在哭。
有的在怒。
有的在怕。
林越站在镜子中央，无处可逃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这是你三年前离开的地方。现在，你回来了。”
林越慢慢转身，看着镜子里那无数个自己。
其中一个，正缓缓向他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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