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一沉,第三夜便压了下来。
大观园依旧亮起暖黄灯火,笑语、针线声、吟诗声如期而至,看上去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。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:那些让人想要沉浸其中的美好,在夜晚,全变成了索命的刀。
在众人不知道的暗处,无形的触手,搅动着大观园的一切,前两夜那仿佛玩笑的规则,从这一刻起,不再人畜无害,但这情况,身处园中的几人又有谁知呢。
这一夜开始,众人才明白——规则不过是这方神秘天地对他们的临时保护,但这保护何尝不是一步步收紧的绞索。
“桀桀桀……”
仿佛忍不住一般,几声怪异的笑声飘荡在大观园的上空,随着触手的收缩,昨夜还被判定无害的规则,今夜只要稍稍靠近,便是死路一条。
林砚守在怡红院,虽说前两个晚上都有意无意的触碰规则的底线,但心中对于规则的警惕任然没有放松。
手中的扫帚动作放缓,眼睛的余光不经意间的瞄着那面菱花镜,心中回想着规则:不可久立,不可自语,不可对视。
耳边是贾宝玉几人的嬉闹声,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,在这声音的吸引下,竟渐渐平复下来,手中扫帚停止了,一直低着头的眼神中少了些许清明。
“哐当!”
林砚一个重心不稳,整个人朝着前方重重地摔倒,四周的其他人仿佛没有看到一般,依旧保持着嬉闹。
“不好!”林砚一把捡起地上扫帚,快速站立起来,确认没有人关注他后,赶忙退到门外。
“差点着了道!”林砚心有余悸,耳边的嬉闹声却恢复如初,仿佛刚刚只是自己打了个盹。
视线透过门口,贾宝玉依旧神采奕奕,随着视线在屋中扫过,原本光滑的镜面,此时却出现了一丝变化。
原本干净的镜面上竟出现一丝丝白气,随着时间的推移,那白气还在增多,这一小会儿,镜子的一大半都被白气填满,所有本该被反射的画面荡然无存。
就在林砚还想用余光看的更清楚时,整个人都像被一只手攥住喉咙一般。
一瞬间,他不敢动,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屋内几人依旧嬉闹,就在此时,打闹的几人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镜子,好在袭人眼疾手快,偌大的镜子只是晃了晃,几人没再多想,继续刚刚的打闹。
但就是这个小插曲,原本还能余光瞥见镜子的林砚,脱离了镜子的范围,浑身脱力般滑坐在地上。
只是,他没注意到,还在屋内嬉闹的贾宝玉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,看到劫后余生的林砚,嘴角的笑容中,带上了一丝其他意味……
这一夜,怡红院的情况,不会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,而这个时间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不一样的规则,已经收割了三条命。
温敬言守在沁芳闸,眼前的那条溪流依旧清澈见底,倒映着天上的月。
这一刻,他的思绪随着溪流流向远方,倘若现在有人在一旁的话,看到的是,他正直直的朝着溪流中走去,双目无神。
随着他一步步,原本浅浅的溪流竟逐渐没过他的膝盖,再是大腿,再到肩膀,最后整个人都被水淹没,就在淹没的一瞬间,一阵风吹过,裹来了不知从何处掉落的花瓣,铺满溪流。
这一夜,他“死”过一次了。
栊翠庵中,刚入夜,妙玉就差人送来一碗茶,王建国警惕地接过,但那丫鬟并未有要走的意思,直直的盯着他。
看了一眼就在眼前的茶碗,又看了一眼不肯离去的丫鬟。
喝与不喝,想必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。
他的脑子一片空白,原本寂静的周围,突然几声经文声,从屋外传来,还抱着无效心理的王建国,只是一瞬间,脑子便像被针狠狠扎入,意识瞬间被扯进一片无边黑暗。
站在庵外的人,浑身冷汗,他也“死”过一次了。
梨香院的墙角处,一脸傻笑的陈峰,正随着周围的戏曲声舞动着,那一刻,他已然不是原来的陈峰,那动作的流利程度,仿佛是从小练过一般。
随着曲声的变化,他的动作越来越夸张,逐渐身体被动作撕裂,身上的衣服开始渗出鲜血,但诡异的是,那些本该断裂、失去生机的残肢,却依旧在地上起伏,仿佛至死也要完成这一曲。
时间退回一刻钟前,多日的精神压力,早已压着陈峰喘不过气来,今天的一切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我只是想活着!”一边朝着院门口走去,一边嘟哝着,“你们也别怪我,要怪就怪那个该死的贴子……”
这时,耳边传来悠扬的戏曲声,陈峰自己都没察觉到,那戏词仿佛活了一般,自动钻进他的耳中,倒转、重叠、扭曲,他只是脚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撞在了身后的老树上。
就这一下,尖啸声直接炸开在颅腔,眼前一黑,再无感知。
本想害人的他,最终却先一步“死”过了一次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。只是曾经无害的规则,突然收紧。只是曾经安全的距离,突然变成死亡线。只是曾经能勉强避开的失误,这一夜,直接判死。
三人都活着站在晨光里,却都已经被黑夜判过一次死刑。
那些他们以为已经掌握、已经安全、已经熟悉的东西,在这一夜,突然翻了脸。
……
“都没有出事吧?”看着从远处汇集的众人,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警惕,生怕周围人已经不再相同。
“没事……”
“还啥问题……”
“这个什么时候结束啊!”
……
听到其他人的回答,并没有让惊恐的氛围得以缓解。
虽然没有说出来,但林砚还是从每个人眼底的恐惧与茫然中看出,他们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:规则变了,危险变了,活路,越来越窄。
林砚靠在桥栏上,指尖摩挲着栏上冰凉的雕花,昨夜零碎的感知在心底一点点拼凑成型——镜中越来越多的白色雾气、红楼人物越来越自然、许念念越来越贴合“书中人”的笑容,还有那些规则里,越来越明显的“加速”。
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”林砚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园子,在‘变’。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眼底满是慌乱与疑惑。
“前几天,水流是平缓的,今天水流明显变急了!”温敬言附和道。
“我也发现了,之前我那边,虽然偶尔有木鱼声,但是舒缓,”他顿了顿,好似想到了可怕的事情,“可现在,木鱼声都快了。”
“是了!”陈峰抬头,满脸惊恐,“这几天院子旁的戏班子,排练戏曲更加卖力了,那曲声明显变得更加凄厉!”
苏晚晴猛地抬头,脸色发白:“所以是说……这些变化,不是偶然?”
林砚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继续说道:“昨夜我守在怡红院,”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攥紧拳头的痕迹:“那些规则,变了!前两夜的‘平安’,只是假象,让我们一度以为,只是触及它的底线,并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,可昨夜它变了,相信你们也感受到了。”说到这里,林砚抬头扫过其他人,“一点点的触碰,就会引来巨大的反噬。结合各自的经历,我有理由怀疑,它在一步步收紧,之后将会越来越严,留给我们反应的时间,也会越来越少。”
赵磊皱紧眉头,声音沙哑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?”
“是。”林砚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,“我不敢确定具体是多久,但每过一天,这院子里,那些溪流、戏曲声、木鱼声的变化,都在提醒我们——这不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囚禁,它有尽头。”
他抬眼,望向整座被雾气笼罩的大观园,眼底满是凝重:“昨夜我恍惚间,看到怡红院镜面上的白雾,说不准等那白雾布满镜面,就是最后的时间!”
“我们还能活着吗?”林晓雨声音发颤,紧紧攥住衣角,没有人能回复她这个问题。
“我不知道具体还有多少天,”林砚摇了摇头,“但能感觉到,次数不多了。每过一夜,那些变化就更明显,规则就更严苛,我们能避开的机会,就更少一分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那种规则一步步收紧的窒息感,那种园子里无处不在的、诡异的同步变化,都在指向一个事实——他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
没有人反驳,也没有人追问。
每个人都在心底,默默印证着林砚的话:前两夜的温和,是铺垫;第三夜的变化,是警告;而那些日复一日的细微变化,是倒计时的钟摆。
雾气笼罩着大观园,比黑夜更浓,比诡异更迷茫。
谁也不知道,“结束”到底是什么时候;谁也不知道,下一夜,哪个人会死在索命的镰刀下;谁也不知道,那些红楼人物的笑容背后,还藏着多少未显露的恐怖。
阳光落在身上,依旧温暖,却照不进心底的寒意。
每个人都低着头,心事重重,有人在拼命回忆昨夜的细节,有人在反复默念那些规则,有人在无声地发抖。
第四夜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风掠过沁芳溪,卷起一片落花,朝着溪底沉去,水流湍急,带走了花瓣,也带走了他们为数不多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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