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几人不断靠近楼阁,四周的大雾不知从何翻涌而来,只一瞬便吞没了所有光线。眼前的青石板、酴醾花、沁芳桥,全都被一片惨白的雾霭揉碎。
寒意像无数细针,扎进皮肤里,耳边只剩下风声,还有若有若无的、女子低低的咳嗽声。
“别走散!”赵磊低喝一声,伸手想去拉住身边的人,指尖却只抓到一片空茫。
“我看不见了……”林晓雨的声音刚起,便被浓雾掐断。
林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,眼皮重得像坠了铅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最后闻到的,又是那玉簪花甜腻到发冷的香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嘈杂声先于意识醒来。
人声、脚步声、扫地声、端盆碰撞声,还有压低了的呵斥与吩咐,一股脑钻进耳朵里。
林砚猛地睁眼。
引入眼帘的不再是荒原冷雾,而是古色古香的房梁,身上盖着绣着细竹纹样的旧棉被,身旁是其他几人,身上的衣服也早已从睡衣变成了古代的衣服。
鼻尖萦绕着的药香、线香、还有淡淡的尘土味,无不昭示着他们都还活着的事实。
此时,其他几人也堪堪转醒,同样一脸惊惶、茫然的坐起身来。
苏晚晴、陈峰、温敬言、赵磊、王建国、许念念、林晓雨……一个不少,却个个脸色惨白。
“哟!还真把自个当成少爷小姐了,还不起床!”木制的房门被拍的嗡嗡作响,一同传来的还有婆子粗哑的吩咐声:“今儿起,你们几个就分在园子里当差,各司其职,少说话、多做事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去的地方别踏足,守好规矩,才能安稳过日子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心头同时一沉。
“这是……”没等温敬言说完。
“《红楼梦》里,”苏晚晴眼中多了些许迷茫,“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,第二十三回——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之后,下旨命宝玉及众姐妹入住大观园,府里刚好补缺一批下人,而我们,就顺理成章的成了那批‘新来的’。”
“磨磨叽叽的,要不是府里人手不够,这美差这么会落到你们这群懒货身上!”只见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一手拿着册子,一手拿着帕子,一旁已经站了几排下人打扮的,几人赶忙站到队伍后面,“下面点到的人,到园中去好好干,别偷懒,敢乱跑小心你们的腿!”
随着她的一一唱名分派,每个人都了解了自己的去处,同时每个人都安排了领路的人:
林砚——被分去怡红院,做洒扫杂役。
引路的小丫鬟边走边说,语气不带一丝情感,仿佛一个木偶:“你记牢了,怡红院规矩多:一,镜子前不可久立,不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;二,夜里不点灯时,不许出门查看声响;三,桌上的茶、案上的花,谁放的谁动,旁人一律不许碰。犯一条,你就别想再出这院门。”
“又是规则!”林砚心头一紧,“从莫名其妙进来到现在自己知道的规则就已经有八条了,”偷偷抬眼,虽听不到声音,但见其他几人也面露难色,“看来每个人的去处都有对应的规则,有机会还的交流一下!”
林晓雨——被分去潇湘馆,伺候黛玉起居。
带她的老嬤嬤声音有些嘶哑,仿佛那破了的风箱:“姑娘素性敏感,你记好:一,不可在姑娘面前提‘水’字、提‘葬’字、提‘归’字;二,竹间风声再怪,不许回头,不许张望;三,夜里姑娘咳嗽,只准递水递药,不准抬头看她的脸。”
林晓雨浑身发抖,死死咬住唇才没有哭出来。
潇湘馆,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,那可是贴子里说的聚阴之地。
苏晚晴——被分去蘅芜苑,负责打理花草。
婆子指着满园花草,眼神冷得像石头:“这里的规则在于这些花草:一,花草不可折,不可摘,不可凑近嗅闻;二,房屋四面巨石,不许靠近,不许攀爬,不许用手摸;三,夜里不许开窗,窗外有什么动静,都当听不见。”
苏晚晴指尖一颤。
她比谁都清楚,蘅芜苑无花,只有异草,房屋被巨石遮蔽,按照贴吧中说的,那里是封藏之局,自己真的还有机会活着出来吗?
温敬言——被分去沁芳闸、滴翠亭一带,管溪路清扫。
管园子的老汉指着不再干涸的溪床,一字一顿:“你给我记死:一,沁芳溪床,半步不可踏;二,沁芳闸,日落之后、日出之前,不准靠近;三,水上飘来任何东西——花瓣、帕子、纸片,不准捡,不准捞,不准多看。”
温敬言浑身发冷,直直应下。
赵磊——被分去大观园正门、翠嶂一带,看守门户。
管事面无表情地交代:“你的规矩最简单:一,翠嶂之石,不准攀,不准靠,不准用手抚摸纹路;二,入夜后,不准站在正门中央往外看;三,有人叫你名字,先三声不应,再问清楚是谁,不准随便回头。”
赵磊瞳孔微缩。
贴子里写“白石崚嶒,如鬼怪,如猛兽,遮山亦遮煞”,这哪里是最简单的,这怕是最要命啊!
王建国——被分去栊翠庵附近,打理柴草。
负责杂务的中年汉子粗声粗气:“庵里清净,规矩少:一,栊翠庵的香火,不准乱看,不准乱碰,不准乱问;二,柴房堆的草,只准按数取,不准多拿,不准乱挪地方;三,夜里听见木鱼声,只准待在柴房,不准出门。”
王建国默默点头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陈峰——被分去梨香院旁,管杂物搬运。
领头的小厮冷笑一声:“你可别作死:一,戏子们排戏、练曲,不准听,不准看,不准跟着哼;二,搬东西只准走指定小路,不准乱闯别的院落;三,听见哭声,当没听见,越躲越远。”
陈峰脸色铁青,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。
他终于明白,之前所有的嘲讽、不屑、“人间清醒”,在这地方一文不值。
许念念——被分去秋爽斋,伺候探春抄书。
带她的小丫鬟埋头朝前走着:“三姑娘性子刚直,规矩也严,你记好:一,姑娘抄书时,不准偷看,不准多嘴,不准打断她;二,斋里的笔墨纸砚,只准按姑娘吩咐摆放,不准乱动乱放;三,夜里不许在斋内点灯,哪怕再黑,也不准点烛火。”
许念念浑身发紧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是中文系学生,比谁都清楚秋爽斋的寓意,此刻,雅致的院落,她只感到刺骨的阴冷,贴子里虽未提到秋爽斋,可这规矩里的诡异,和其他院落别无二致。
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,只是刚刚打算抱团取暖的八个人,在这一瞬间,被拆的七零八落,散在大观园各处,彼此见不到面,喊不应声,只能独自面对各自院落里无声的恐惧。
细想这些规则,不是规矩,而是一条条索命钩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暮色像冷水,漫过屋檐,漫过竹林,漫过沁芳溪的河床,一切显得那么静悄悄。
从林砚踏入怡红院后,引路的小丫鬟就消失不见了,到现在除了自己,也没再见到院子里的其他人,原本搬东西进园子的吵闹声,也在踏入怡红院的那一刻,消失的无影无踪,仿佛隔绝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。
林砚站在怡红院的窗边,各处的诡异氛围,让他一时间没有到处打探的打算,为了减少出发其他不知道规则的可能,他只能一直站在原地。
长久的站立,导致双腿有些胀痛,就在他准备蹲下捶捶腿的时候,只见院门口,一道身影探了进来,见到这一幕的林砚,心脏狂跳。
还没等到门口的身影有下一步的举动,只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惊叫。
“啊!”
只一声,便戛然而止,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。
没有挣扎,没有回音,死一般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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