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院?”
齐彬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。
护士,或者说是小雅,正歪着头,等待着齐彬的回答。
选是?
那是顺从了诱导,如果这是一家吃人的医院,顺从就是把自己打包好送进嘴里。
选否?
那就是拒绝康复,拒绝出院,意味着你还想留在这里继续当一个疯子。
现在说每一个字,都是错的。
齐彬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脚,无视那只拦路的手,推开门,径直走了出去。
就像门口根本没有护士这个人。
既然我是病人,那我的世界里,只有我自己。
“嗒。”
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。
身后没有传来尖叫,没有阻拦,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赌对了。
这才是对待幻觉的正确方式,如果你不看它,它就是不存在的空气。
走廊很长。
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世界名医的画像,华佗、李时珍、南丁格尔、路易巴斯德、亚历山大弗莱明……
是油画,阴森,有股霉菌味。
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这些人似乎都在盯着齐彬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脚步声在回荡。
齐彬走得很快,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跟上来了。
不是脚步声,是一股薰衣草的味道。
那是小雅最喜欢的味道。
不能回头!千万不能回头!
齐彬暗自告诉自己,他目不斜视,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写着“EXIT”的绿色大门。
那是唯一的生路。
还有十米。
五米。
手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把手,真实。
推开它,就是自由。
推开它,就能回到那个烂透的现实世界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阳光,只有小雅。
她穿着一身浅蓝的连衣裙,那张略显苍白的脸,和齐彬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是小雅。
“哥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声音清脆,和小时候她在放学路上喊的一样。
“恭喜你,通关了。”
齐彬的脚钉在了原地,心脏被攥住又松开。
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,又立刻停下。
“吓坏了吧?”
小雅走上前,并没有什么危险的动作,反而背着手,俏皮地眨了眨眼。
“国家怕你一个人在规则怪谈里扛不住,怕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坏毛病害了你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
“让我来当考验你。”
“哥,刚才我看你在病房里跟那个怪物王主任周旋,我都快吓死了。”
“我真怕你把他杀了,或者把那颗药吃了。”
太真实了,太合理了。
这表情,这语气,甚至那个微微向左歪头的习惯动作,都跟记忆里的小雅一模一样。
国家真的找到了她呢?张将军说了会找的!
如果我因为猜疑而再一次弄丢了她……
他露出了这几年来最干净的笑容。
小雅张开了双臂。
“回家吧,哥。”
“我都做好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了。”
家。
排骨。
这两个词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,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为的就是自己始终放心不下的妹妹。
齐彬又回忆了一下规则……
【1.请尊重护士的工作,她们很辛苦。】
【2.请配合主治医生的工作。任何拒绝配合的病人,将被主治医生视为无治疗价值。】
【3.你的主治医生会不定时查房。请相信他,并积极与他沟通你的病情,他会提供最好的治疗方案。】
接下来,自己不会出现违规行为。
想到这里,看着眼前的小雅,齐彬的心理防线崩溃了。
他现在只是齐彬。
一个弄丢了妹妹很多年的哥哥。
“小雅!!”
他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少女。
好软。
好香。
那是真实存在的触感,不是幻影,不是空气。
齐彬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脖颈处,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味道,眼泪瞬间打湿了她的肩膀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哥是个混蛋……哥让你受苦了……”
“哥以后再也不把你弄丢了……”
他的手颤抖着,抚上了少女那一头乌黑的长发。
顺滑,冰凉。
就像小时候帮她梳头时的感觉。
“没事了,哥。”
少女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,在他耳边轻轻回荡。
“都在这呢。”
齐彬的手指穿过发丝,想要像以前一样帮她理顺。
小雅的头发全部脱落在齐彬的手里。 !!!!!
齐彬愣住了。
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僵硬地抬起手。
手上抓着一大把黑色的头发。
齐彬低头。
怀里的小雅,头上光秃秃的。
“哥?”
“你怎么把人家的头发弄掉了呀?”
怀里的少女还在说话,语气依然那么撒娇,那么可爱。但是她没有嘴。
齐彬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。
他慢慢地,机械地把视线往下移。
想要看清她的脸。
“小……小雅?”
“嗯?”
少女抬起了头。
原本清秀的脸庞,此刻……
不见了。
没有眼睛。
没有鼻子。
甚至没有那张刚才还在喊着“回家”的嘴。
但仿佛脸上还像有眼睛一样,仰着脸对着齐彬。
“哥,你看着我干嘛呀?”
“是我不好看吗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“你发现了?”
一只冰冷的手,轻轻抚上了齐彬僵硬的后背。
似乎在用指甲数着齐彬的脊骨。
“哥。”
“我现在是护士啊,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吗?”
那张白脸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竖缝。
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、里里外外好几层的尖牙。
“你犯规了。”
“犯规的孩子……就不是好孩子了哦。”
齐彬想要推开她,想要大吼,想要召唤彬子出来拼命。
可他张不开嘴,身体也像是被灌了铅。
那股好闻的薰衣草味变了。
变成了一股浓烈的尸臭。
“哥,既然你想带我回家。”
“那就……融为一体吧。”
“永远……永远都不分开了。”
“咔嚓。”
齐彬感觉脊椎上一凉。
那是脊柱被活生生抽出来的声音。
“疼吗?哥。”
他想叫,却叫不出来。
“嘘。”
“安静。”
“这里是医院。”
那张裂开的大嘴,对着齐彬的脑袋,狠狠地……
“啵。”
亲了一口。
世界瞬间被分成了两半。
一半的视野,是在布满尖牙的口腔里向外看着齐彬。
另一半的视野,是在齐彬的头上看向布满尖牙的嘴里。
那张嘴一边咀嚼着一边说。
“哥,你忘了我说的话,不要回应护士。”
“我是小雅,在这里我也是护士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