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绝与苏清月一前一后,踏上了教学楼的三楼。
楼梯的转角处,光线骤然变得洁净。
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二楼及以下的陈腐灰败彻底隔绝。
走廊的尽头,便是那间被传闻尘封已久的音乐教室。
与楼下那些被灰尘与蛛网统治的废弃教室截然不同,这里干净的有些过分,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比旧体育馆的怨灵更加深沉且纯粹的悲伤气息。
这股气息不再是单纯的情绪感染,它几乎化为了实质。
冰冷,粘稠,从紧闭的门缝中丝丝缕缕的渗出,像无数看不见的触手,轻柔却又固执的缠绕在两人心头,试图将他们拖入悲伤的深海。
在距离那扇木门还有三步之遥时,苏清月停下了脚步,身体绷得笔直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曹绝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抗拒与脆弱。
那双一向冰冷如深潭的眼眸里,此刻罕见的泛起了挣扎与迷茫的涟漪,瞳孔甚至在无意识的收缩。
她的身体,在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。
“这里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颤音。
“我……感觉很熟悉,又很抗拒。”
熟悉,是因为这里连接着她的本源核心,是构成苏清月这个规则怪谈的基石。
抗拒,则是因为这里埋葬着她最不愿面对,甚至已经模糊不清的过去。
曹绝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出言安慰或询问。
他只是平静的伸出手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厚重木门。
“吱呀……”
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,似乎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叹息。
门后的景象,随之清晰的展现在两人眼前。
教室里的一切,都静止在了灾难发生前的某个瞬间。
巨大的落地窗洁净如新,皎洁的月光没有受到丝毫阻碍,宛如流淌的银色瀑布,倾泻而入,将整个空间照的通透明亮。
地板光洁的可以映出人影。
在教室最中央,月光汇聚的焦点处,静静的摆放着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。
钢琴的琴盖合着,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白色防尘布,在月色下泛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,安详,却又透露出一种令人心脏收缩的诡异。
似乎踏入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琥珀。
曹绝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,最终定格在那架钢琴上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就在他的脚尖,踏入教室地面的那一瞬间。
“叮……”
一个单音,突兀的响起。
紧接着,一阵断断续续、空灵悲伤的钢琴声,毫无征兆的,直接在曹绝和苏清月的脑海深处回荡开来。
这琴声,与之前在体育馆听到的净化之音同出一源。
但它更加的完整,也更加的……悲伤。
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滴冰冷的泪,砸在心湖上,晕开一圈圈关于等待与错过的涟漪。
苏清月的身体,在琴声响起的刹那,剧烈的颤抖了一下。
她眼中的迷茫更甚,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。
而曹绝,则是在第一时间就皱紧了眉头。
因为随着琴声的第一个音符落下,他眼前的景象,开始了水波般的剧烈扭曲与褪色。
周围的一切,桌椅,墙壁,乐谱架……都在迅速的虚化,分解成无数彩色的光点。
整个世界都在溶解。
他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,强行拉入了一段被反复播放的记忆回响之中。
不过是眨眼之间,眼前的景象就重新稳定下来。
他们依旧身处这间音乐教室。
但窗外的天色,已经从万籁俱寂的深夜,变成了明媚温暖的午后。
金色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在空气中投射出一条条清晰的光路,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路中懒洋洋的舞蹈。
窗外,是夏日午后特有的,令人昏昏欲睡的蝉鸣。
教室里,坐着十几个穿着蓝白相间旧款校服的学生,他们或埋头做题,或低声交谈,一派安宁的自习景象。
而曹绝和苏清月,就站在这群充满活力的学生中间,却像是两个闯入画中的幽灵,没有人能看到他们,也没有人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。
曹绝的目光,第一时间投向了身旁。
那里,站着另一个苏清月。
眼前的她,身上那套繁复的哥特式黑色长裙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和周围学生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。
洗得发白的校服穿在她身上,非但不显土气,反而勾勒出少女纤细而美好的身形。
她那冰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规则体气质也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属于青涩少女独有的,纯净柔和的美丽。
她没有看曹绝,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曹绝的存在。
她的所有心神,都投注在教室的前方。
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慕。
在那里,在巨大的三角钢琴前,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少年。
少年有着一张俊秀到近乎完美的侧脸,鼻梁高挺,睫毛纤长,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,正在钢琴的黑白键上灵动的跳跃着,弹奏着那首空灵动人的曲子。
规则体的苏清月,看着这无比熟悉的一幕,看着那个记忆中纯真到有些傻气的自己,身体开始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。
恐惧,像是潮水般从心底涌出,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想要后退,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痛苦的记忆囚笼。
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,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而曹绝,则冷静得可怕。
他只是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切,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,眼底深处是冰冷的审视与分析。
也就在这时,他期待已久的金手指提示,终于姗姗来迟。
【叮。】
【警告:您已触发特殊规则——记忆回响。】
【规则描述:非记忆中的存在,将被此方空间视为不和谐的杂音。】
【规则判定:杂音的存在本身,即为对这段神圣记忆的亵渎。】
【规则抹杀:所有被判定为杂音的个体,都将被记忆规则彻底抹杀!】
来了。
曹绝的眼中,闪过一丝了然。
这才是这个怪谈世界,真正的核心杀机。
一曲终了。
钢琴前的少年,缓缓停下了弹奏,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消散。
他回过头,看向那个记忆中,正痴痴望着他的少女。
他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温柔得足以融化冬日冰雪的笑容。
“清月,这首我为你新写的《月光下的独白》,喜欢吗?”
他的声音,干净,清澈,宛如山涧里叮咚作响的清泉。
然而,就在下一秒。
他那温柔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时空的隔阂,越过了面前那个脸颊绯红的少女。
精准无比的,落在了不属于这段记忆的曹绝身上。
仅仅是一瞬间。
那温柔的眼神,就化作了彻骨的冰冷。
温暖的午后阳光,在这一刻似乎也失去了温度。
紧接着,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与杀意,从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疯狂涌出。
这个入侵者,这个杂音,亵渎了他最珍视的,与她独处的时光!
不可饶恕!
记忆中的少年,缓缓抬起了他的手。
那只刚刚还在弹奏美妙乐曲的,修长的手,隔着遥远的距离,指向了曹绝。
轰!!!
整个记忆空间,开始了剧烈的震动。
教室的墙壁,地板,天花板上,浮现出了无数由黑色五线谱组成的规则锁链。
那些锁链之上,跳动着一个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黑色音符。
它们不再是悦耳的乐章,而是最恶毒的诅咒,最冰冷的杀伐意志。
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啸,宛如决堤的黑色潮水,从四面八方,向着被彻底锁定的杂音曹绝,疯狂涌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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