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快半个小时,没人说话,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敲,敲得人心里发慌。
还是老陈先掐灭了手里的第三根烟,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伙子,你说的这个法子,靠谱吗?要是房东不认,咱们是不是就把他惹急了?”
陈洲痕指尖转着那个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铅笔头,铅笔芯早就钝了,转得他指腹发涩。他抬眼扫了俩人一眼,开口道:“说实话,没谱。”
苏倦愣了一下,手里的笔顿在笔记本上。
“我之前干专利审查,后来抠合同漏洞,玩的都是白纸黑字板上钉钉的东西,就算对方耍无赖,还有法院兜底。”陈洲痕把铅笔头往桌子上一扔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“但这地方不一样,规则是活的,房东也是活的,咱们等于拿着自己编的规矩,去逼制定规矩的人认账,赌的就是他不敢自己破了自己定的规矩。”
说白了,就是赌命。
赌赢了,房东被锁死在屋里,他们有的是时间磨登车凭证;赌输了,房东彻底被惹毛,第一个清理的就是他们三个。
老陈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拍了拍大腿:“我当多大事,不就是赌吗?我在矿上待了三十年,下井就是赌命,赌这趟下去能不能上来,早就习惯了。你说怎么干,我就怎么干。”
苏倦也回过神,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,上面写满了她整理的规则细节,还有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,字写得很利落,和她的人一样:“我也没问题。最坏的结果,就是房东不认,强行闯进来,到时候我来应付,你们找机会跑。”
陈洲痕看着他俩,心里莫名松了一点。
他一个人单打独斗惯了,三年来找妹妹,从来都是自己扛,不信任何人,也不敢信。但在这个鬼地方,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,居然敢跟着他赌命。
挺扯的,但也挺暖的。
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点了点头,伸手点了点笔记本上的规则1:“核心就一点,规则1写的是‘每日22:00至次日6:00,必须待在自己的出租屋内,不得出门’,从头到尾,没写任何例外情况。”
“没写房东可以出门收房租,没写紧急情况可以出门,什么都没写。”
“也就是说,不管是谁,只要在这个站点里,就得守这条规矩,包括房东自己。他之前能出来,是因为没人质疑,没人拿这条规则堵他,现在,我们要把这个口子堵死。”
苏倦点头:“我懂了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这条规则的边界,明明白白地告诉他,让他不能再装糊涂。”
“对。”陈洲痕起身,从桌子上扯了一张白纸,拿起笔,“我们写一张规则告知书,贴到他房东室的门上,明确告诉他,22点到6点,不管什么理由,都不能出门,收房租也不行。只要他敢出门,就是违反规则,就要受惩罚。”
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,挠了挠头:“就这么一张纸,能管用?他要是直接撕了怎么办?”
“撕了也没用。”陈洲痕手里的笔没停,字写得很用力,纸都划破了一点,“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所有在这里的人都认的道理。我们把这话说明白了,所有乘客都知道了这条规矩,他再敢出门,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自己打自己的脸,自己破了规则的权威性。”
他干这行这么多年,最懂的就是这个——规矩的约束力,从来不是来自那张纸,而是来自所有认这个规矩的人。
就像合同,不是签了字就管用,是双方都认,法律也认,它才管用。
纸条写好了,字不多,就两句话:
1.本站点规则1无任何例外条款,22:00-次日6:00,所有人员必须待在自身所属出租屋内,不得出门,包括房东。2.任何违反此规则的行为,都将触发规则惩罚,无一例外。
陈洲痕把纸条折好,塞进兜里,起身就往外走,老陈和苏倦赶紧跟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一闪一闪的,滋滋地响,照得两边的木门影子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鬼。
路过王浩他们扎堆的房间时,门开了条缝,几双眼睛偷偷摸摸地往外看,看到他们三个往房东室的方向走,都缩了回去,小声地嘀咕着什么。
陈洲痕没理他们。
这帮人,昨天还围着他喊大哥,今天一听说要冒险,就缩得比谁都快,现在又偷偷摸摸地盯着,无非是想看看他们能不能成,成了就过来蹭好处,败了就赶紧撇清关系。
人性这点事,他见得太多了。
走到房东室的铁门前,三个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铁门还是黑沉沉的,冷冰冰的,上面的锈迹蹭得人手发涩,门环上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。昨天那两个想撬门的男生,尸体早就没了,地上只留下两团焦黑的印子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老陈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陈洲痕前面,伸手试了试铁门,没敢碰实了,只是用指尖扫了一下,回头说:“没触电,应该是只有硬撬的时候才会触发。”
陈洲痕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,还有早上找到的半瓶胶水,仔仔细细地,把纸条贴在了铁门正中间,正好对着门环的位置,一开门就能看见。
贴完了,他后退了两步,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。
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过来一点,落在纸条上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,像一道符咒,贴在了吃人的鬼门上。
他摸了摸裤腰带上的小火车钥匙扣,冰凉的陶泥硌得他手心发稳。
盏盏,哥再赌一把。赌赢了,哥就能去找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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