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的瞬间，陈洲痕感觉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别的，是这车厢里的味儿，和始发站那栋出租屋的霉味、铁锈味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，混着老绿皮火车特有的柴油味，呛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操，这破车比我们矿上拉煤的闷罐车还离谱。”老陈骂了一句，手里攥着的撬棍没敢松，另一只手摸出烟，想点又忍住了——谁知道这鬼地方有没有“不许在车厢抽烟”的隐形规则，刚从始发站逃出来，没人想刚上车就踩雷。
苏倦已经掏出了她那个磨得起边的笔记本，指尖捏着笔，快速扫过整个车厢。
这是一节再普通不过的绿皮硬座车厢，一排五个座位，左右分列，座椅的人造革皮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，地上全是烟头、废纸团，还有几团暗褐色的污渍，像干涸的血。头顶的白炽灯一闪一闪的，滋滋地响，照得整个车厢忽明忽暗，和出租屋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模一样的邪门。
他们上车的时候明明看到车头挂的是3号车厢，可此刻车厢两头的铁皮牌上，明明白白印着个红色的“7”。
没人提这茬，但所有人都看见了，刚放松一点的神经，瞬间又绷成了拉满的弓。
跟着上车的一共8个人，除了陈洲痕、老陈、苏倦，剩下的林晓他们五个，都缩在相邻的座位上，互相挤着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盯着车厢两头，生怕从哪个角落里窜出个什么东西来。
列车缓缓开动了，轰隆隆的车轮声碾过铁轨，震得整个车厢都在晃，像走在随时会塌的桥上。
就在这时，陈洲痕低头，看到自己面前的小桌板上，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。
不是他放的。
不止他的，每个座位的小桌板上，都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白纸，像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老陈骂了一声，伸手就要去拿，被陈洲痕一把按住了。
“先别碰。”陈洲痕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睛扫过整个车厢，“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。”
他在始发站吃够了规则的亏，知道这种凭空冒出来的纸，十有八九就是新的催命符。
苏倦已经小心翼翼地捏起了自己那张纸的边角，展开，扫了一眼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把纸推到了陈洲痕面前。
纸上是打印出来的黑字，标题刺目：《停摆列车行进规则》，下面列着五条，和始发站的规则格式一模一样，连字里行间那股吃人的味儿都没变。
1.列车行进期间，所有乘客必须待在自己的座位上，不得随意更换座位，不得在车厢内随意走动，如需如厕，请在列车员的陪同下前往。
2.每日早8点、晚8点，列车员会进行两次查票，请所有乘客提前准备好登车凭证，不得拒绝查票，不得出示虚假凭证。
3.车厢内的窗户，不得在列车进入隧道时打开，不得向窗外丢弃任何物品，不得长时间凝视窗外。
4.列车上提供免费的餐食，餐车位于10号车厢，仅在每日中午12点至13点开放，不得在非开放时间进入餐车。
5.列车员是列车上唯一的规则执行者，请所有乘客听从列车员的指令，不得质疑列车员的要求，否则后果自负。
纸的末尾没有落款，只有一个小小的火车头图案，和陈洲痕裤腰带上挂的那个陶泥钥匙扣，一模一样。
陈洲痕的指尖猛地收紧，捏得那张纸哗哗响。
是盏盏的痕迹，她果然来过这里。
口袋里的那张时刻表还在发烫，上面妹妹留的那句“哥，下一站，别信列车员”，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。
他抬眼，正好对上苏倦的目光，她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，指尖在笔记本上划了个“5”，又打了个叉。
不用多说，他们都懂。
这第五条规则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。
始发站的房东就是规则执行者，可他们最后就是靠着质疑规则、打破规则才活下来的，现在这条规则直接让他们“不得质疑列车员”，说白了，就是让他们把脖子洗干净，乖乖伸过去挨刀。
“陈……陈哥，这规则……”林晓颤着声音开口，手里捏着那张纸，指节都发白了，“我们该怎么办啊？真的要全听这个列车员的吗？”
她旁边的几个男生也凑了过来，脸上全是没消的恐惧。刚在始发站捡回一条命，刚上车就又被糊了一脸新规则，换谁都扛不住。
老陈刚要开口骂，说听个屁，这规则就是坑人的，车厢连接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的，踩在晃悠的车厢地板上，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响，在轰隆隆的车轮声里，居然清晰得要命，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所有人瞬间闭了嘴，齐刷刷地看向车厢那头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，制服熨得笔挺，却遮不住上面的褶皱和污渍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露出的脸白得像纸，一点血色都没有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。
他的胸前挂着个工牌，上面写着：列车员李军，编号07。
他走到车厢中间，停下了脚步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，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一点起伏：“各位乘客，欢迎乘坐停摆列车。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员李军，负责本次列车的规则执行与乘客服务。有任何问题，都可以向我提出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连嘴部的动作都小得可怜，像个劣质的提线木偶。
陈洲痕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。
那只垂在身侧的手，指尖是半透明的，像始发站里快要消散的周建一样，隐隐能看到后面的座椅靠背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妹妹说的没错，这个列车员，根本就不是人。
老陈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撬棍往身后藏了藏，身体绷紧了，随时准备动手。苏倦的手也伸进了口袋里，攥着她那把从医院带出来的手术刀，指尖冰凉。
车厢里静得可怕，只有车轮的轰隆声，还有那个列车员平稳得诡异的呼吸声。
没人敢说话。
刚才还在问怎么办的林晓他们，更是把脑袋缩成了一团，不敢看那个列车员的眼睛。
列车员李军的目光，最后落在了陈洲痕身上，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打量，微微歪了歪头，又重复了一遍：“这位乘客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陈洲痕抬眼，迎上他的目光，声音很稳，没有一点慌乱：“没什么问题。就是想问一下，这趟列车，下一站是哪里？多久到站？”
李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，机械地回答：“本次列车下一站为废弃医院站，预计行驶时间72小时，准点到站。请各位乘客严格遵守列车规则，确保行程安全。”
72小时，和始发站的时间一模一样。
陈洲痕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指尖转着从口袋里摸出来的铅笔头——还是始发站里那个磨钝了的铅笔头，他一直揣在兜里。
李军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，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，朝着车厢另一头走去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连接处的门后。
直到他彻底走没影了，车厢里的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操，这玩意儿比房东还邪门。”老陈狠狠骂了一句，终于把烟点着了，狠狠吸了一口，手抖得厉害，“你们看到他那手了吗？半透明的！跟周建那时候一模一样！”
苏倦点了点头，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他说他叫李军，编号07，周建是第五轮的乘客，那他会不会是第七轮的？和周建一样，没下车，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陈洲痕把那张规则纸拍在桌子上，指尖重重地敲在第五条上，“我妹妹留的话没错，别信列车员。这条规则就是个陷阱，让我们乖乖听他的，和始发站里那些乖乖交房租、不敢质疑规则的人一样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林晓他们凑了过来，脸色发白：“那……那我们不听他的，会不会被他清理啊？刚才那个黄毛，就是站起来走了两步，就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所有人都看向了车厢那头。
刚才李军走了之后，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，大概是憋坏了，也是不信邪，站起来想往车厢连接处走走，看看能不能去别的车厢。
他刚站起来走了不到三步，车厢那头突然传来了李军的声音，平得没有一点起伏：“乘客您好，您违反了规则第一条，不得在车厢内随意走动。予以清理。”
然后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那个黄毛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，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，就这么消失在了空气里，只留下地上一个皱巴巴的烟盒。
前后不到两秒钟，整个车厢瞬间死寂。
这就是违反规则的下场。
和始发站里一模一样，不讲道理，不留余地。
陈洲痕看着地上的烟盒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他刚才注意到了，李军说的是“随意走动”。
可规则里只写了“不得随意走动”，却没写，什么叫“随意”？
什么算随意？什么算不随意？
是除了如厕之外都算随意？还是只要离开座位就算随意？
规则里一个字都没写。
和始发站里那个“不得擦拭镜子”的规则，一模一样的陷阱。
定义权，从来都不在规则制定者手里，在能把规则说通的人手里。
陈洲痕指尖的铅笔头转得飞快，脑子里已经开始把这五条规则拆得粉碎。
他知道，这趟72小时的行程，不会比始发站轻松半分。
规则还是那个吃人的规则，只是换了个场地，换了个执行者。
而这一次，他不仅要活着下车，还要找到妹妹留下的更多线索。
他低头，摸了摸卫衣口袋里那个粉色的兔子发夹，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发稳。
盏盏，哥不会停的。
不管前面有多少规则，多少陷阱，哥都会找到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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