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毛消失之后,整个车厢彻底安静了,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,没人敢再随便站起来,甚至连换个坐姿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了规则的红线。
老陈把烟掐了,凑到陈洲痕旁边,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:“小伙子,你刚才说规则里的‘随意走动’有说法,到底是啥意思?难不成我们这72小时,都得钉在这座位上?那老子不得憋死?”
他在矿上干了三十年,坐不住,让他在这硬邦邦的座椅上钉三天,比让他下深井挖煤还难受。
苏倦也抬起头,看着陈洲痕,笔记本上已经把规则第一条圈了出来,旁边写了好几个问号:“我刚才也在想,‘随意’这个词的边界太模糊了。规则里只说了如厕可以在列车员陪同下前往,那如果我们有别的合理需求,比如去别的车厢找线索,算不算‘随意走动’?”
“这就是关键。”陈洲痕把铅笔头按在纸上,在“随意”两个字上重重圈了两圈,“我之前干专利审查,抠合同漏洞,最常碰的就是这种模糊词。一个词的定义,直接决定了整个规则的生死。”
他抬眼,扫了一眼缩在对面座位上的林晓他们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:“规则里说的‘随意走动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无目的的闲逛叫随意?还是只要离开座位就算随意?是除了如厕之外都算违规?还是只要有合理的、不违反其他规则的理由,就不算随意?”
“这些,规则里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“那……那到底算不算啊?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颤着声音问,他叫赵宇,是个大学生,刚上大一就被拉进了这个鬼地方,脸白得跟纸一样,“刚才黄毛就是走了两步,就没了……”
“他那是无目的的闲逛,在规则的默认定义里,就是‘随意走动’。”陈洲痕的指尖敲了敲桌子,“但如果我们有合理的理由,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叫合理的理由?”林晓赶紧问。
“比如,我们要确认车厢的安全,要检查有没有潜在的危险,要找能活下去的线索,这些,都是合理的理由,不属于‘随意走动’的范畴。”陈洲痕的语气很稳,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,“就像始发站里,我用白纸当房租,规则认了,因为我给‘承载记忆的物品’下了一个合理的、逻辑自洽的定义。”
“说白了,规则不是死的。它写得越模糊,我们能操作的空间就越大。”
老陈听得眼睛亮了,一拍大腿,差点喊出来,赶紧捂住嘴,压低声音:“我懂了!意思就是,只要我们能说出个合理的道道来,就算走动了,也不算违规?”
“对。”陈洲痕点了点头,“但有个前提,我们的定义,必须逻辑自洽,不能和其他规则冲突。而且,不能让列车员抓住把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:“还有,别学黄毛,没头没脑地瞎走,就算有合理的理由,也别大张旗鼓地晃,先试探。”
苏倦合上笔记本,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赵宇差点喊出来:“苏姐!你干嘛?!”
“试探一下。”苏倦的语气很平静,指了指车厢地上的垃圾,“规则里没说不能打扫车厢卫生,保持车厢整洁,是合理的需求,不属于随意走动。我去把这些垃圾捡起来,顺便看看车厢的情况。”
陈洲痕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这是最稳妥的试探方式。
苏倦拿着一个空的塑料袋,弯着腰,沿着过道,一点点捡着地上的废纸团、烟头,动作不快,很稳,眼睛却快速扫过车厢的每一个角落,包括座椅底下、车厢连接处、还有头顶的通风口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死死地盯着她,又时不时地瞟向车厢另一头的乘务室门,生怕李军突然冲出来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苏倦已经从车厢这头,捡到了另一头,离乘务室的门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,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没有李军的声音,没有规则的惩罚,什么都没有。
她捡完了最后一个烟头,直起身,朝着陈洲痕他们这边看了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,又慢慢走了回来,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了桌板底下。
整个车厢的人,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像刚闯过了鬼门关一样。
“没事?真的没事!”赵宇激动得声音都抖了,“真的像陈哥说的那样!有合理的理由,就不算违规!”
林晓也捂着胸口,脸上露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笑意:“太好了……我们不用一直钉在座位上了……”
老陈嘿嘿笑了,搓了搓手:“行啊小伙子,还是你懂这个!妈的,刚才可把老子吓死了,生怕苏丫头也跟那黄毛一样,没影了。”
苏倦喝了口水,压低声音,对着陈洲痕说:“我刚才看了,车厢两头的门,都是锁死的,打不开,去不了别的车厢。座椅底下没什么异常,就是有一些之前的乘客留下的废纸,还有一本撕了大半的日记。通风口和始发站的一样,是通的,铁栅栏锈得很厉害,能撬开。”
她把那本皱巴巴的日记递了过来,封面已经没了,纸页发黄,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
陈洲痕接过来,翻开。
日记的字迹很潦草,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慌,很多字都划掉了,断断续续的。
“第3天,列车快到站了,我们都被骗了!列车员根本不是人!他说的话全是假的!听他话的人都没了!”
“规则是陷阱!两条规则会互相矛盾!别信广播里的话!那是催命的!”
“窗外的东西不是影子!别盯着看!看久了它会发现你!”
“补票室!补票室是安全的!列车员进不去!那里有……”
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,只剩下半张纸,还有几个血手印。
陈洲痕的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这本日记,和始发站里苏倦找到的那本旧日记,一模一样,都是上一轮的乘客留下的。
而且,里面提到了补票室。
和妹妹留的纸条里写的“列车员不能进补票室”,完全对上了。
他把日记递给老陈和苏倦看了,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“看来,这趟列车的坑,比始发站还多。”苏倦低声说,“规则会互相矛盾,还有广播,也是陷阱。”
“还有补票室。”陈洲痕点了点头,“日记里说补票室是安全的,列车员进不去,我妹妹的纸条里也写了,这应该就是我们的突破口。”
“可是补票室在哪啊?”老陈挠了挠头,“苏丫头刚才说了,车厢两头的门都锁死了,我们去不了别的车厢,怎么找补票室?”
陈洲痕抬眼,看向了头顶的通风口。
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瞬间反应过来了,一拍大腿:“对啊!通风管道!和始发站一样!我们可以从通风管道里爬过去!找补票室!”
“对。”陈洲痕点了点头,“现在是白天,离晚8点的查票还有好几个小时,我们正好可以趁这个时间,探探路。老陈,你熟悉通风管道,一会你打头阵,我跟你一起,苏倦,你在下面守着,有情况随时喊我们。”
“没问题!”老陈拍着胸脯答应,“这种管道,我在矿上爬得多了,闭着眼都能走!”
林晓他们看着他们,犹豫了一下,林晓开口:“陈哥,我们……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?我们也不想光坐着,也想为活下去出点力。”
陈洲痕看了他们一眼,点了点头:“你们帮我们盯着乘务室的门,要是李军出来了,立刻给我们打手势,别出声,能做到吗?”
“能!绝对能!”几个人立刻点头,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,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处,不再是只会拖后腿的累赘。
说干就干。
老陈从背包里掏出了之前在始发站找到的螺丝刀、扳手,还有那个应急灯,踩在了座椅上,够向头顶的通风口。
通风口的铁栅栏和始发站的一样,锈得很厉害,老陈用螺丝刀撬了几下,就听见“哐当”一声,铁栅栏被撬了下来,掉在了座椅上,幸好铺着座套,没发出太大的声音。
通风口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吹了出来,和始发站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我先上,探探路。”老陈把应急灯绑在头上,搓了搓手,刚要往上爬,车厢另一头的乘务室门,突然开了。
李军走了出来。
所有人瞬间僵住了,林晓他们吓得差点喊出来,赶紧捂住了嘴,对着陈洲痕他们疯狂打手势。
老陈举着螺丝刀,僵在座椅上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,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陈洲痕却很稳,伸手拉了老陈一把,把他拉了下来,顺手把铁栅栏放在了地上,对着他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慌。
李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,目光扫过地上的铁栅栏,又扫过陈洲痕他们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车厢里静得可怕,只有车轮的轰隆声,还有李军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他们面前,停下了脚步,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,盯着陈洲痕,平得像死水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这位乘客,请问你们在做什么?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生怕他下一句就说“违反规则,予以清理”。
陈洲痕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很平静,甚至还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:“通风口的栅栏松了,快掉下来了,我们怕砸到人,想拆下来修一修,毕竟车厢里的安全,也很重要,对吧?”
他的话逻辑自洽,理由合理,完全挑不出毛病。
李军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,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里,看不出任何想法。
整个车厢的人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终于,李军开口了,依旧是那副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:“请各位乘客注意安全,不要损坏列车设施。如有需要,可以向我提出协助申请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走回了乘务室,关上了门。
直到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整个车厢的人才像脱了力一样,瘫在了座椅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操!吓死老子了!”老陈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手还在抖,“我刚才以为,我们都要跟那黄毛一样,没影了!”
苏倦也松了口气,看着陈洲痕,眼里带着佩服:“你太稳了,刚才我都快慌了。”
陈洲痕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低头,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头。
他刚才也慌,只是没表现出来。
但他赌对了。
规则的定义权,真的在他们手里。
只要逻辑自洽,理由合理,规则就拿他们没办法。
他抬眼,看向头顶黑漆漆的通风口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
不管这趟列车里藏着多少陷阱,多少吃人的规则,他都要闯一闯。
他必须找到妹妹留下的线索,必须活着下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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