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洲痕快步走到桌子前,伸手拿起了那个厚厚的时刻表本子。
本子很沉,封皮是硬的,摸起来冰凉,上面的红字像是用鲜血写的一样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,和始发站里的那个本子,一模一样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翻开了本子。
第一页,是所有乘客的名单,和他口袋里的那张时刻表一样,陈洲痕、苏倦、老陈、林晓、张磊……所有活着的乘客的名字,都在上面,后面标注着“已登车,状态正常”。
后面的每一页,都是之前每一轮的乘客名单,密密麻麻的,一页又一页,有的名字后面标着“已下车”,有的标着“予以清理”,还有的标着“同化”。
陈洲痕的指尖,快速地翻着,终于,在翻到第3轮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个刻在他心里三年的名字:陈盏。
名字后面,标着“已下车,前往下一站”。
和他之前在乘务室日志里看到的一样,她真的活着下车了,去了下一站。
陈洲痕的指尖,轻轻抚过那个名字,指尖微微发抖,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妹妹果真活着!
老陈站在门口,盯着外面的动静,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个小伙子,撑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找他妹妹,现在终于确认了人是安全的,心里的滋味,肯定不好受。
陈洲痕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情绪,把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,按照妹妹说的,看向了本子的背面。
背面是硬壳的封皮,上面用很小的字,刻着一行字,还是妹妹的笔迹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:
哥,规则的矛盾点,就是它的死穴。永远记住,规则本身,永远比执行者的指令优先级高。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别信医院里的白大褂,他们不是医生,别喝他们给的水。
陈洲痕把这两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脑子里,拿出手机,拍了下来,然后把本子放回了桌子上,和原来的位置一模一样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他知道,妹妹留的这两句话,就是这趟列车里,活下去的关键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老陈压低声音说,“出来快两个小时了,快到13点了,餐车要关门了,我们要是赶不回去,苏倦和林晓该着急了。”
陈洲痕点了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补票室,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,才跟着老陈,爬上了通风口,钻进了管道里,原路返回。
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,两个人心里都有底了,爬得也快,不到半个小时,就回到了9号车厢的通风口。
苏倦和林晓正守在下面,急得团团转,看到他们从通风口里探出头,瞬间松了口气。
“你们可算回来了!吓死我们了!”林晓赶紧搬过桌子,让他们下来,“快到13点了,我们正担心你们赶不回来呢!”
老陈从桌子上跳下来,摘下应急灯,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嘿嘿笑了笑:“放心,老子爬管道的本事,可不是吹的。顺利得很,找到补票室了,也拿到线索了!”
苏倦看向陈洲痕,眼里带着询问。
陈洲痕点了点头,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给她看了,包括通风管道里的血字,还有时刻表背面的字。
苏倦看完,眼睛亮了:“太好了!有了这些线索,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!你妹妹说的没错,规则的矛盾点,就是它的死穴,之前始发站里,我们就是靠着规则的漏洞,才活下来的。”
“还有,她特意强调了,规则本身,比执行者的指令优先级高。”陈洲痕说,“这应该就是应对列车员的关键。之前张磊他们觉得要听列车员的,可实际上,规则才是第一位的,列车员的指令要是和规则冲突,我们完全可以不听。”
刚说完,列车突然猛地晃了一下,头顶的白炽灯瞬间闪了几下,灭了。
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一点光,能隐约看到周围的轮廓。
紧接着,列车的广播突然响了,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之后,传来了李军那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,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:
“各位乘客请注意,列车即将进入前方长隧道,时长30分钟。请所有乘客立刻打开身边的车窗,保持通风,请勿关闭。重复一遍,请所有乘客立刻打开身边的车窗,保持通风,请勿关闭。”
广播结束,电流声刺啦响了几下,停了。
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林晓的脸瞬间白了,声音都抖了:“开窗?规则第三条写的是什么?!不得在列车进入隧道时打开窗户啊!”
老陈也骂了一句,握紧了手里的撬棍:“操!真让你妹妹说中了!规则自己打起来了!广播让我们开窗,规则不让我们开!这他妈怎么办?!”
苏倦立刻掏出笔记本,翻到了规则那一页,指尖重重地敲在第三条上,脸色很沉:“规则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,车厢内的窗户,不得在列车进入隧道时打开。可广播里,李军却让我们立刻开窗,这完全是矛盾的。”
就在这时,隔壁7号车厢里,传来了张磊的喊声,声音很大,隔着车厢壁都能听清:“都愣着干嘛?!快开窗啊!这是李列车长的指令!规则第五条写了,要听从列车员的指令!你们想违反规则,被清理吗?!”
紧接着,就听到“哗啦哗啦”的开窗声,从隔壁车厢传了过来,不止一个,听声音,至少有三四扇窗户被打开了。
老陈急了,对着隔壁骂道:“张磊!你他妈疯了?!规则第三条写了不能开窗!你开了窗,就是违反规则!会死的!”
“你懂个屁!”张磊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,带着不屑,“规则第五条说了,要听从列车员的指令!李列车长让我们开,我们就得开!他是规则执行者,他说的话,就是规则!你们不开,就是违反规则,等会被清理了,别后悔!”
“你他妈……”老陈还要骂,被陈洲痕拉住了。
“别喊了,没用。”陈洲痕的语气很稳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,妹妹留的那句话,在脑子里反复回荡:规则本身,永远比执行者的指令优先级高。
他瞬间想通了。
“别开窗。”陈洲痕抬眼,看着苏倦、老陈和林晓,语气很坚定,“绝对不能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晓颤着声音说,“广播里是李军的指令,规则第五条说要听从他的指令,我们不开,会不会违反规则啊?”
“不会。”陈洲痕摇了摇头,指着笔记本上的规则,“你看,规则第五条写的是‘听从列车员的指令’,但有个前提,这个指令,不能和其他规则冲突。”
“规则第三条,明确写了,不得在列车进入隧道时打开窗户,这是写在规则里的,是铁律。而李军的指令,让我们开窗,是和规则第三条完全冲突的。”
“我妹妹留的话,说得很清楚,规则本身,永远比执行者的指令优先级高。列车员只是规则的执行者,不是规则的制定者,他没有权力更改规则,更没有权力发布和规则冲突的指令。”
“说白了,这个指令,本身就是无效的。我们不听,不仅不违反规则,反而是在遵守规则。”
苏倦瞬间反应过来了,眼睛亮了:“对!没错!规则是最高优先级的,列车员的指令不能凌驾于规则之上!他让我们开窗,本身就是在诱导我们违反规则第三条!我们要是开了,才是真的违反了规则,会被清理!”
老陈也懂了,狠狠拍了一下大腿:“操!原来是这么回事!这狗日的李军,是在给我们下套!想让我们自己违反规则,自己找死!”
“那……那隔壁的张磊他们,开了窗,会不会……”林晓的声音有点抖,脸上带着不忍。
陈洲痕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路是他们自己选的。
他们选择相信列车员,选择跪舔规则,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。
就在这时,列车猛地钻进了隧道。
窗外瞬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漆黑,一点光都没有了,轰隆隆的车轮声在隧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震得人耳朵疼,像有无数只手,在拍打着车厢壁。
整个车厢里,静得可怕,只有车轮的轰隆声,还有隔壁车厢传来的张磊他们的说话声,带着点得意,还有点紧张。
“看到没?我就说要听李列车长的!现在进隧道了,我们开了窗,什么事都没有!你们那些不开窗的,等着被清理吧!”张磊的声音,隔着车厢壁传过来,带着炫耀。
没人理他。
陈洲痕他们四个,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紧闭的窗户,心里很稳。
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,相信妹妹留下的线索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隧道里的漆黑,像是没有尽头一样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隔壁车厢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是个女生的声音,撕心裂肺的,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紧接着,是张磊的尖叫,还有其他人的哭喊,乱成了一团。
“啊!什么东西!别过来!别过来!”
“窗外!窗外有东西!它抓住我了!救命!救命啊!”
“关窗!快关窗!啊——!”
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,然后,是东西被拖走的声音,还有风灌进车厢的呼啸声,夹杂着某种黏糊糊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。
陈洲痕他们四个,坐在座位上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老陈握紧了撬棍,挡在窗户前面,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的漆黑。
隔壁的惨叫声,持续了不到一分钟,就停了。
然后,整个世界,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,只有车轮的轰隆声,还有风从隔壁开着的窗户里灌进来的呼啸声。
再也没有张磊的声音,再也没有那些人的哭喊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林晓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抓着苏倦的胳膊,脸色惨白,连眼泪都吓回去了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,列车终于驶出了隧道。
窗外的天,依旧是灰蒙蒙的,有了一点微弱的光,头顶的白炽灯,也闪了几下,重新亮了起来。
车厢里,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,好像刚才的漆黑和惨叫,都只是一场幻觉。
老陈第一个站起来,快步走到车厢连接处,拉开了门,朝着7号车厢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,他就猛地别过了脸,狠狠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
陈洲痕、苏倦和林晓也走了过去,朝着7号车厢里看去。
7号车厢里,一片狼藉。
之前开着的几扇窗户,还大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废纸团乱飞。座位上、地上,全是暗褐色的血渍,还有一些碎掉的衣物,和散落的行李。
张磊他们,还有那几个跟着他开窗的人,全都不见了。
整个车厢里,空荡荡的,只剩下赵宇他们三个,缩在车厢的角落里,抱在一起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像丢了魂一样。
看到陈洲痕他们,赵宇才像是活过来一样,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都掉下来了:“陈哥……陈哥!他们没了!全都没了!被窗外的东西拖走了!太可怕了……太可怕了……”
陈洲痕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跪舔规则的人,最终只会被规则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他抬头,看向车厢另一头的乘务室。
乘务室的门,紧紧地关着,里面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他知道,李军一定在门后,看着这一切。
这个陷阱,就是他设的。
他就是要诱导那些听话的人,自己违反规则,自己走向死亡。
规则,从来都是专挑听话的人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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