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铁门在我们身后哐当一声砸上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好几个人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不是那种慢慢合上的,是像有只手在后面猛地拽了一把,锁扣咔哒一声卡死,连个缝都没给我们留。老陈当场就骂了句操,攥着撬棍转身就去拽门,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,那铁门愣是纹丝不动,跟焊死在墙上似的。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我按住他的肩膀,目光扫过眼前这栋黑漆漆的医院楼。
跟外面灰蒙蒙的天不一样,这楼里一点光都透不出来,只有门口两个破灯笼,里面的灯泡一闪一闪的,照得“平安医院”四个红漆字歪歪扭扭,像血写的。跟始发站那栋出租屋一样,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混着铁锈味,还有点消毒水变质的酸臭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跟我们一起下车的二十多号人,这会儿都挤在门口,脸白的跟纸似的,有人腿都软了,扶着墙小声念叨“完了完了,又被困住了”。
也是,两站下来,能活下来的,哪个不是被规则吓破了半条命。刚在列车上打破规则的那股子劲,被这扇突然关上的铁门,一下子就浇灭了大半。
就在这时候,我脚边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张对折的泛黄的纸,跟始发站那张时刻表、列车上的规则纸,一模一样的质感,纸边卷了毛,像从哪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我弯腰捡起来,展开的瞬间,周围瞬间安静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粘在这张纸上。
还是熟悉的格式,最上面写着《平安医院站点规则》,下面五条红得发黑的规则,跟之前一样,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吃人的味儿:
1.每日20:00至次日6:00,不得与穿白大褂的人员对视,不得回应其任何搭话。
2.非手术患者,不得在任何时间进入手术室,不得触碰手术室门口的推车。
3.不得接过护士递来的任何水杯、药片,无论对方以任何理由。
4.走廊内听到有人喊你的全名,绝对不能回头,不能回应,否则后果自负。
5.太平间为绝对禁区,任何时间、任何理由,都不得进入。
最下面没有落款,只有个小小的火车头图案,跟我裤腰带上挂了十年的那个陶泥钥匙扣,分毫不差。
是盏盏的痕迹。
我指尖微微收紧,把纸折好塞进卫衣内袋,贴身放着。跟之前两站不一样,这张规则纸拿在手里,没那种冰凉的、渗人的感觉,反而有点发烫,像揣了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陈哥……这规则……”林晓抓着苏倦的胳膊,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,“跟列车上的好像不一样,更……更吓人了。”
“废话,哪次的规则不吓人?”老陈啐了一口,攥紧了手里的撬棍,目光死死盯着医院楼的入口,“怕有个屁用,怕就能活着出去了?之前两站怎么过来的,忘了?”
话是这么说,可我能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谁都忘不了,始发站里踏出房门就消失的人,列车上开了窗就被拖走的人。规则这东西,从来都是笑着脸,一口把你的命咬得稀碎。
就在这时候,医院楼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之前房东那种拖沓的、黏糊糊的脚步声,也不是李军那种不紧不慢、跟钟表一样准的步子。
是很随意的,哒哒哒的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还带着点晃悠的调子,像个下班溜达的医生,半点诡异感都没有。
可就是这脚步声,让整个门口瞬间死寂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盯着黑漆漆的入口。
很快,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穿一身挺括的白大褂,胸口别着个胸牌,写着“主治医师张弛”,三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,手里还转着一支钢笔,跟我们平时在医院里见到的医生,没半点区别。
没有面无表情,没有机械的语气,没有半透明的身体。
他甚至还抬了抬手,跟我们打了个招呼,笑着开口,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:“哟,新的余命者来了?挺能闯啊,两站都没死,命挺硬啊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余命者?这个词,我从来没听过。
更让我后背发毛的是,他跟周建、跟李军,完全不一样。
周建是被规则困住的傀儡,哪怕到最后消散,都带着一股子身不由己的麻木;李军是靠着规则活着的怪物,从头到尾都是机械的、冰冷的,只会按规则杀人。
可眼前这个张弛,是活的。
他有情绪,有表情,会调侃,会笑,眼神里带着算计,带着戏谑,像个站在高处看猎物挣扎的猎人,而不是规则手里的刀。
“你他妈是谁?”老陈往前跨了一步,把撬棍横在身前,瞪着他,“少在这装神弄鬼的,老子不吃你这一套!”
张弛挑了挑眉,没生气,反而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了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。他甚至还低头,扫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规则纸,嗤笑了一声。
“别信这破纸上的玩意儿。”他抬手指了指那张纸,笑容里带着点嘲讽,“规则?在这平安医院里,老子说的话,就是规则。”
他说着,转身,抬手指了指医院楼最里面的方向。
那里有一扇黑漆漆的铁门,上面写着三个白字:太平间。
规则第五条,写得明明白白,太平间是绝对禁区,任何时间都不能进。
可张弛就这么当着我们的面,走到太平间门口,抬手敲了敲铁门,甚至还拉开一条缝,往里面看了一眼,又随手关上了。
什么事都没有。
没有惨叫,没有消失,没有规则的惩罚。
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,违反了写在纸上的铁律。
门口的人群瞬间炸了,有人倒抽冷气,有人吓得往后退,有人嘴里念叨着“规则没用了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我死死盯着他,脑子飞速地转着。
不对。
不是规则没用了。是他,根本不受这套规则的约束。
就在我愣神的瞬间,张弛突然抬眼,看向我,嘴角的笑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清晰地喊出了我的名字:“陈洲痕。”
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下意识地就要应声,喉咙都动了。
规则第四条:走廊内听到有人喊你的全名,绝对不能回头,不能回应。
“别应!”老陈一把按住我的肩膀,吼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,硬生生把我到了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。
我瞬间回过神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卫衣浸湿了。
差一点,就差一点,我就应了。
张弛看着我,脸上的笑更浓了,带着点可惜,又带着点玩味:“反应挺快啊,陈洲痕。可惜了,差点就能收了你的余命。”
他没再往前,也没再做什么,只是转了转手里的钢笔,转身往医院楼里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笑着说:“对了,提醒你们一句。这地方的规则,跟你们之前待的那两个破地方,可不一样。”
“之前的规则,是等着你们违反。这里的规则,是会骗着你们违反的。”
“祝你们好运,可别死的太快了。”
说完,他就走进了黑漆漆的医院楼里,脚步声慢慢消失了,只留下我们一群人,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,浑身发冷。
我知道,这一站,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我们面对的,不再是呆板的、只会按规则杀人的傀儡。
是活的、会算计、会骗人、会耍诈的怪物。
他们就是规则本身,却又不受规则的约束。
老陈骂了一句,狠狠啐了口唾沫:“操,这狗日的地方,越来越邪门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内袋里的规则纸,还有妹妹留下的那张纸条。
盏盏,你到底在这里,经历了什么?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医院楼,对着身后的人说:“走,进去。躲是躲不过去的,想活下去,就得闯进去。”
苏倦和老陈立刻跟上了我,林晓犹豫了一下,也咬着牙跟了上来。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,最终也还是一个个地,跟着我们走进了这栋吃人的医院楼里。
门在我们身后,彻底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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