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楼里比外面看着还要暗。
头顶的白炽灯全是坏的,十个里有八个不亮,剩下两个也是一闪一闪的,滋滋地冒着电流,照得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影子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鬼,随时会扑过来。
地上全是散落的废纸、碎掉的玻璃瓶,还有一滩滩暗褐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,踩上去黏糊糊的,听得人胃里发紧。
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,混着霉味和腐烂的味道,呛得人直咳嗽。跟列车上不一样,这里的安静是渗人的,连我们的脚步声,都被墙壁吸走了大半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,在耳朵里咚咚响。
跟我们一起进来的人,没走多远就散了。
有人怕了,找了间空病房,锁上门缩了进去,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走;也有人三五成群,往另一条走廊走了,说要自己找登车凭证,不想跟着我们趟浑水。
老陈看着他们的背影,骂了句“不知死活”,却也没拦着。
路是自己选的,生死也是自己担的。始发站到现在,我们见得太多了。
最后只剩下我、苏倦、老陈和林晓四个人,沿着走廊往里走。
“陈哥,我们现在去哪?”林晓小声问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走廊两边的病房门,生怕从里面窜出什么东西来,“那张规则纸,我们真的不用管吗?刚才那个张医生,违反了规则也没事……”
“不是不用管,是不能全信。”我摇了摇头,摸了摸内袋里的规则纸,“之前两站的规则,核心是说谎,是用模糊的定义给我们下套。这一站的规则,大概率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而且,张弛能违反规则没事,不代表我们也能。”苏倦接过话,手里攥着她那个磨得起边的笔记本,上面记着前两站所有的规则细节,“他是这里的规则执行者,我们是乘客,不一样。他能打破规则,不代表我们打破了,不会被惩罚。”
老陈点点头,攥紧了撬棍,走在最前面开路:“没错,那狗东西摆明了就是给我们下套,想让我们学他违反规则,然后把我们都清理了。老子才不上这个当。”
我们四个都很清楚,在这个鬼地方,最不能信的,就是规则执行者嘴里的话,和他做出来的样子。
走廊很长,走了快十分钟,才走到头。左手边是楼梯间,右手边是一个护士站,玻璃柜台裂了大半,里面乱七八糟的,散落着一堆病历本和针管,看着很久没人用过了。
“先歇口气,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我对着他们三个使了个眼色,老陈立刻守在了护士站门口,警惕地盯着走廊两头,苏倦和林晓跟着我走进了护士站里。
护士站里比外面还要乱,桌子上的东西全被翻得乱七八糟,椅子倒在地上,地上全是碎玻璃,还有几张撕烂的纸。
苏倦蹲下来,翻着地上的病历本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这些病历本全是空的,一个字都没有,连个名字都没写。”
林晓则是拉开了桌子的抽屉,突然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点颤抖。
我立刻转头看过去:“怎么了?”
“陈哥,你看这个……”林晓举着一个粉色的信封,手都在抖,“这个信封,上面画了个小火车……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,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
我一步跨过去,从林晓手里接过那个信封。
粉色的信封,边角有点磨损,上面用黑色的笔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火车,跟我裤腰带上的钥匙扣,跟规则纸末尾的图案,一模一样。
是盏盏的笔迹。
我找了她三年,从现实世界找到这个吃人的规则世界里,她的笔迹,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我的指尖微微发抖,捏着信封的边缘,半天没敢拆开。
老陈也从门口走了过来,看着我手里的信封,压低声音说:“是……是你妹妹留下的?”
我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上面是盏盏熟悉的、歪歪扭扭的字,写得很用力,很多地方纸都划破了,看得出来,她写这些的时候,一定很着急,很慌。
哥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你应该已经到平安医院了。
别信这里穿白大褂的人,他们不是医生,是诡异。也别全信纸上的规则,它们一半是陷阱,一半是谎话,是诡异用来骗我们违反规则的。
哥,我要告诉你,我们这些被拉进这个停摆世界的人,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,叫「余命者」。
你还记得吗?三年前那场火灾,警察说我已经死了,连尸骨都没找到。其实不是的,在火灾里,我本该已经死了。在我被浓烟呛晕,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那张停摆时刻表,然后就被拉到了始发站。
我们都是一样的。在现实世界里,我们本该已经死了,剩下的那点本该燃尽的寿命,就是我们的「余命」。我们被拉到这个停摆世界里,用自己仅剩的余命,赌一次活下去的机会。
每一次违反规则,每一次被规则惩罚,都会烧掉我们的余命。余命烧完了,我们就会被规则同化,变成像周建、像李军那样的傀儡,永远困在站点里,一轮又一轮地清理新的余命者,直到彻底消散。
哥,你一定要记住,永远不要让自己的余命烧完。
还有,余命烧到极致的时候,会剩下一点东西,那是我们唯一能和诡异对抗的武器,它叫「余烬」。
每个人的余烬都不一样,它是你这辈子最执念的东西,是你就算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,烧到最后剩下的那点光。它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醒过来,帮你活下去。
哥,这里的诡异,跟始发站、列车上的傀儡都不一样。他们是吸收了成千上万余命者的余命,活过来的东西。他们有自己的意识,有自己的想法,不是呆板的傀儡。他们会骗你,会吓你,会戳你心里最痛的地方,让你自己乱了阵脚,自己违反规则,自己烧完余命。
他们越往医院深处,吸收的余命就越多,就越强。院长是这里最强的诡异,他已经和规则融为一体了,登车凭证就在他的办公室里,在医院的顶楼。
哥,别进手术室,别喝他们给的水,别信他们说的关于我的任何话。我在医院的最深处等你,我没事,你别担心。
一定要活着过来找我。
——你的妹妹陈盏
信纸的末尾,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,跟她小时候在我课本上画的,一模一样。
我捏着信纸,站在原地,喉咙堵得厉害,眼眶热得发烫。
三年了。
所有人都跟我说,陈盏死了,死在了那场火灾里。只有我不信,只有我知道,她一定还活着。
现在,她的信就在我手里,她告诉我,她没事,她在前面等我。
她还活着。
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说话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苏倦和林晓也安静地站在一边,没出声。
过了很久,我才深吸了一口气,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跟之前的时刻表、规则纸放在一起,贴身塞进了内袋里。
我抬起头,眼里的慌乱和激动都不见了,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,知道了我们是谁,知道了我们要对抗的是什么。
也知道了,我该怎么带着我妹妹,回家。
“余命者,余烬,诡异……”老陈低声念叨着这几个词,骂了一句,“操,合着我们从一开始,就拿着自己的命在赌?”
“对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但我们没得选。想活下去,想离开这里,就只能接着赌下去。”
就在这时,护士站外面,突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张弛那种随意的脚步声,是很整齐的、机械的,啪嗒,啪嗒,像机器人一样,朝着护士站走了过来。
老陈瞬间握紧了撬棍,挡在了门口,骂道:“妈的,来了!”
我抬头,看向护士站门口。
几个穿着保安服的人,正一步步走过来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身体僵硬,跟始发站的房东、列车上的李军,一模一样。
是没有意识的规则傀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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