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太怪了。没有情绪，没有起伏，像个老旧的录音机放出来的，沙哑得厉害，却又能穿透木门，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听得人后背发毛。
隔壁的房间里，瞬间传来了那个男生带着哭腔的声音：“谁？谁在外面？”
“收房租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，“今天的房租，交出来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！我身上什么都没有！”男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我不知道要交什么！你别过来！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然后，是“哐”的一声巨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直接撞碎了木门，木屑飞溅的声音，还有男生撕心裂肺的惨叫，同时响了起来。
陈洲痕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，耳朵紧紧贴着木门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他能听到，隔壁房间里，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，还有那个沙哑的声音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未缴纳房租，予以清理。”
然后，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隔壁房间，又恢复了死寂。
那个拖沓的脚步声，又响了起来，一步一步，朝着下一个房间去了。
“收房租了。”
同样的话，同样的沙哑声音，在每一个房间门口响起。
每一次响起，要么是带着哭腔的求饶，要么是撕心裂肺的惨叫，然后是死寂。
整个走廊，变成了一个屠宰场。那个拖着脚步的房东，就是拿着刀的屠夫。
陈洲痕靠在门后，手心已经出了汗。
他终于明白，规则3里的“清理”是什么意思了。就是和那些出门的人一样，永久抹除。
不交房租，就得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已经过了三个房间，再有两个，就到他的房间了。
陈洲痕转身，在房间里快速地扫了一圈。
这个房间小得可怜，除了一张床，一个掉漆的衣柜，一张破桌子，还有卫生间，什么都没有。地上除了灰尘，就是几张废纸，还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。
承载记忆的物品。
他身上什么都没有，手机、钱包、钥匙，全没了，连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。
就算有，他也不可能交出去。
规则3只说了要交承载记忆的物品，没说交了之后会怎么样。但他敢肯定，交出去的东西越重要，你付出的代价就越大。
更何况，他现在身上唯一的东西，就是口袋里的那张时刻表，还有裤腰带上的那个小火车钥匙扣。
时刻表是他找妹妹的唯一线索，钥匙扣是妹妹给他的，别说交出去，就算是碰一下，他都不可能让别人碰。
那交什么？
陈洲痕的目光，落在了桌子上的一张空白的废纸上面。
就是一张普通的A4纸，边缘有点卷，上面什么都没写，干干净净的。
他走过去，拿起那张纸，指尖捏着纸的边缘，脑子飞速地转着。
规则3说，房租是“承载你记忆的物品”。
什么叫“承载记忆”？
法律上的定义，是指能够反映、记录、储存特定主体的经历、情感、认知等内容的物品。但这个定义，是模糊的，是可以解释的。
记忆，一定是过去的吗？
能不能是未来的？能不能是当下的？
他盯着手里的白纸，突然笑了一下，是那种带着点蔫坏的、赌徒一样的笑。
他之前帮客户打专利无效官司的时候，遇到过一个案子，对方的专利权利要求里写了“一种承载有数据的存储介质”，他就是靠着“数据可以是未来写入的数据”这个点，把对方的专利给无效掉了。
现在，这个逻辑，照样能用。
这张白纸，现在是空白的，但是，它承载了我接下来在这个出租屋里，将要创造的所有记忆。
它承载了我现在的思考，承载了我对规则的拆解，承载了我活下去的希望。
它，就是承载我记忆的物品。
这个解释，能不能过？
不知道。
但他没得选了。
脚步声已经停在了他斜对面的房间门口，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：“收房租了。”
斜对面的房间里，传来了那个女生的声音，抖得厉害，却还是强撑着镇定：“我交！我交！我给你我脖子上的项链！这是我妈妈给我的，承载了我从小到大的记忆！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，女生的声音响起来：“我……我从门缝里给你塞出去？”
“可以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然后，是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紧接着，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，朝着下一个房间去了。
她交出去了，她没事。
陈洲痕捏着手里的白纸，指尖微微用力。
看来，只要是你自己认定的、承载了记忆的物品，房东就认。
那他的白纸，应该也能过。
脚步声，终于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。
整个走廊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刚才还在哭的、喊的，全都没了声音，所有人都在听着这边的动静，想看看这个房间的人，会不会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，被房东清理掉。
“收房租了。”
那个沙哑的声音，隔着木门传进来，像一条冰冷的蛇，缠在了陈洲痕的脖子上。
陈洲痕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到了门后，没有开门，也没有慌，声音很稳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：“知道了，房租我给你，从门缝里塞出去？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“可以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陈洲痕低头，看了看手里的白纸，又看了看木门底下的缝隙。
他没有立刻塞出去，而是又问了一句：“我只需要给你一件承载我记忆的物品，就可以了，对吗？没有别的要求？”
门外没有回答。
但也没有撞门。
陈洲痕笑了笑，弯腰，把那张白纸，从门缝里，一点点塞了出去。
白纸刚完全塞出去，门外就没了动静。
陈洲痕蹲在门后，耳朵紧紧贴着木门，心脏跳得飞快，手心全是汗。
成不成，就看这一下了。
如果不成，下一秒，木门就会被撞碎，他就会和之前那些人一样，被房东清理掉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门外，那个拖沓的脚步声，又响了起来。
一步一步，朝着下一个房间去了。
没有撞门，没有惨叫，没有那句“予以清理”。陈洲痕蹲在门后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，后背的冷汗，已经把卫衣浸湿了。
他赌对了。
白纸，真的可以当房租。
规则，真的是可以解释的。
他靠在门上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。
三年前，他没能护住妹妹。
三年后，在这个鬼地方，他不会再让自己死在这里。
他一定要找到陈盏，一定要带她回家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