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开了快十个小时，离终点站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了。
车厢里一直安安静静的，没人敢随便走动，也没人敢大声说话，都被新的规则吓住了，要么缩在座位上睡觉，要么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规则纸，跟能从里面朵花出来似的。
老陈睡了一觉，醒过来就嚷嚷着胳膊疼，龇牙咧嘴地让苏倦给他换绷带。
苏倦拆开绷带的时候，我们都愣了。
他胳膊上的伤口，不仅没愈合，反而周围的皮肤都开始发青了，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透明，跟之前那些快要消散的傀儡，一模一样。
“操，这怎么回事？”老陈看着自己的胳膊，脸都白了，“老子这胳膊，怎么跟要化了似的？”
苏倦的眉头皱得紧紧的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，脸色沉得厉害：“应该是余烬的反噬。平安医院里，你硬接了周敬山一下，又连续用了好几次余烬，余命耗得太狠了。”
老陈的嘴张了张，半天没说出话来，最后骂了一句，却没了之前的底气。
我们都知道盏盏说的“余烬是余命烧出来的”，可之前只觉得是用一次少点寿命，没想到反噬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狠。
林晓坐在旁边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嗓子，小声说：“我说怎么回事，从昨天开始，我嗓子就一直哑着，喝多少水都没用，喊完那几声定住傀儡之后，就总觉得嗓子里堵得慌，是不是也是反噬啊？”
苏倦转头看了看她的喉咙，点了点头，脸色更难看了：“是。你的余烬是靠声音发动的，每用一次，耗的都是你嗓子里的那股气，也是你的余命。再这么用下去，你可能会彻底失声，甚至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，可我们都懂。
甚至会像那些被抹除的人一样，彻底消散。
车厢里瞬间安静了，只剩下列车哐当哐当的声响，敲得人心里发慌。
老陈靠在椅背上，点了根烟，抽了一口，半天没说话，烟雾缭绕里，他的脸看着有点发沉。他这辈子在矿上闯了无数次鬼门关，从来没怕过，可现在看着自己快要透明的胳膊，眼里还是露了点慌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啊？”林晓的眼睛红了，抓着苏倦的胳膊，“我们不用余烬，遇到危险怎么办？用了，又会被反噬，难道就只能等着吗？”
苏倦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，不是怕的，是控制不住的颤抖。平安医院里，她连续用「无菌刃」砍了十几个傀儡，又划了周敬山一刀，余烬的反噬，早就找上她了。
我看着他们三个，心里堵得厉害。
从始发站到现在，他们三个跟着我，闯了一关又一关，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，都是为了帮我找妹妹，也是为了活下去。可现在，他们的余命都因为余烬耗损，开始出现反噬了。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之前在太平间里，为了破周敬山的规则，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动「白纸黑字」，当时只觉得脑子发懵，歇了歇就缓过来了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可现在静下心来，我突然发现，脑子里关于小时候的一些事，开始变得模糊了。
我记得盏盏小时候喜欢吃草莓味的棒棒糖，可我想不起来，我第一次给她买棒棒糖，是在她几岁生日的时候；我记得她学骑自行车摔了，手腕留了疤，可我想不起来，那天我们是在哪个公园摔的，她哭了多久，我是怎么哄好她的。
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，正在一点点变淡。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。
余烬的反噬，对我来说，不是身体上的伤，是记忆的消散。
我这辈子最执念的，就是找妹妹，就是和她有关的记忆。可现在，这些记忆，正在随着余烬的使用，一点点消失。
如果我连和她有关的事都忘了，就算找到了她，又有什么用？
“陈洲痕？你怎么了？”苏倦碰了碰我的胳膊，眼里带着担心，“你脸色很难看，是不是也有反噬了？”
我回过神，摇了摇头，没把记忆消散的事说出来。他们已经够慌了，我不能再添乱。
“没事。”我扯了扯嘴角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，“就是在想，余烬的反噬，有没有办法缓解。”
“能有什么办法？”老陈把烟摁灭在桌板上，苦笑了一声，“命都烧了，还能往回捡？老子在矿上待了一辈子，就没见过烧完的煤，还能再烧一次的。”
他说得糙，可道理是对的。
余命就是我们仅剩的那点时间，烧完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车厢那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，撕心裂肺的，把整个车厢的人都惊醒了。
我们四个立刻站起来，朝着那头跑过去。
人群围在一起，中间的地上，坐着一个男生，就是之前跟我们一起从平安医院出来的，他的半个胳膊已经变得透明了，正一点点往上蔓延，他抱着自己的胳膊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“我不想死，我不想消散”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：“他刚才在车厢里，看到个黑影，就用了余烬想击退黑影，结果黑影是假的，他自己反倒成这样了……”
我们挤进去的时候，那个男生的透明已经蔓延到胸口了，他看着我们，眼里全是绝望，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几秒钟的功夫，他整个人都变得透明，然后化作了点点黑烟，散在了空气里，只留下地上一个皱巴巴的规则纸。
车厢里瞬间死寂，所有人都白了脸，看着地上的那张纸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，余烬不是无敌的武器，是烧自己命的火。
用一次，就离死亡近一步。
老陈看着地上的空处，半天没说话，最后狠狠骂了一句，转身往座位走。
我跟着回去，坐在座位上，指尖攥得发白。
离终点站还有十二个小时，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危险，多少诡异，多少需要用余烬去拼的难关。
我们的余命，还够烧几次？
我低头，摸了摸内袋里盏盏的纸条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盏盏，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真相？这个停摆世界，到底要我们拿什么，来换一条回家的路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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