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的广播,在到站前一小时,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冰冷的机械音,没有任何情绪,一字一句地播报着:“各位乘客,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,列车将在一小时后准点停靠。请所有乘客提前准备好登车凭证,到站后1小时内有序下车,不得滞留列车。”
播报结束,车厢里彻底乱了。
之前那些不信广播里的警告的人,一个个都坐不住了,手里攥着登车凭证,脸上全是对“回家”的期待,还有点按捺不住的慌。有人开始收拾东西,有人挤到车门边,等着到站就冲下去,生怕晚了一步,回家之门就关了。
老陈看着他们,啐了一口:“一帮傻子,火坑都快烧到屁股了,还想着往里跳。”
“人都想回家,没什么错。”苏倦叹了口气,把手术刀别回腰侧,把急救包收拾好,“只是他们选错了路而已。”
林晓抱着自己的背包,小声问:“陈哥,我们到站之后,直接去站台最深处找那个时钟吗?”
“对。”我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合上,揣进兜里,又检查了一下贴身放着的登车凭证、盏盏的纸条,还有那个粉色的兔子发夹,“下车之后,人多眼杂,肯定会出事,我们四个别分开,一起往站台最深处走。别管那些人,也别管什么回家之门,先找到那个时钟,找到打破循环的开关。”
他们三个都点了点头,握紧了手里的武器,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慌,只剩下了坚定。
从始发站到现在,我们闯了三站,死里逃生了无数次,早就不是刚进来时,连规则都看不懂的新人了。就算终点站是龙潭虎穴,我们也得闯一闯。
一个小时过得飞快,列车的车轮声慢慢变缓,哐当一声,彻底停了下来。
车门缓缓打开了。
外面的光透了进来,不是之前站点那种昏黄的、阴森的光,是很亮的、暖黄色的光,像现实世界里,普通火车站台的灯光。
车厢里的人瞬间疯了一样,一窝蜂地冲了出去,嘴里喊着“回家了”“终于能回家了”,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,只剩下我们四个,还坐在座位上。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身,率先朝着车门走去。
踏下列车的那一刻,我愣了一下。
眼前的站台,跟现实世界里的高铁站一模一样,干净的地砖,亮堂的灯光,两边的广告牌,甚至还有便利店,只是里面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整个站台,安安静静的,只有我们四个的脚步声,还有刚才冲出去的那些人,远远传来的欢呼声,还有人在喊“回家之门在这边!”
“这地方……也太像真的了。”林晓小声说,抓着苏倦的胳膊,眼里满是震惊,“要不是知道这是终点站,我真的以为我们回家了。”
“越像真的,陷阱就越深。”老陈握紧了撬棍,警惕地扫着四周,“上一轮的你说了,回家之门是同化池,这地方看着光鲜,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向了站台的尽头。
站台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暖黄色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远处,最终融进了一片模糊的光里。而在站台的最左边,立着一个巨大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回家之门”四个大字,箭头指向了左边的一个大门,门里透着白光,看着无比诱人。
刚才冲下来的那些人,都朝着那个大门跑过去了,一个个脸上全是狂喜,根本没注意到,这个偌大的站台里,除了他们,没有一个“活人”。
没有列车员,没有保安,没有便利店的店员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规则,无处不在。
“我们往右边走。”我抬手指了指站台的最右边,跟回家之门相反的方向,“上一轮的我说了,开关在站台最深处的时钟下面,应该就在那边。”
他们三个点了点头,跟着我,朝着站台右边走去。
越往里面走,灯光就越暗,暖黄色的光慢慢变成了惨白的灯光,跟平安医院里的灯光一模一样,地砖也变得破旧起来,墙上的瓷砖一块块地掉下来,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水泥墙。
刚才那个光鲜亮丽的站台,像一层伪装,被我们一点点撕开了,露出了底下阴森的、吃人的真面目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我们终于走到了站台的最深处。
这里彻底黑了,只有头顶一个一闪一闪的白炽灯,滋滋地冒着电流。正对着我们的,是一面巨大的墙,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摆钟,钟摆左右晃着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,在死寂的站台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就是这个时钟。
上一轮的我留下的线索,打破循环的开关,就在这个时钟下面。
我们四个对视了一眼,都屏住了呼吸,一步步朝着时钟走过去。
就在离时钟还有几步远的时候,老陈突然停下了脚步,把撬棍横在了身前,低喝一声:“谁?出来!”
我立刻抬头,看向时钟的两边。
阴影里,慢慢走出来十几个人,穿着不同的衣服,有保安,有列车员,有医生,还有房东。
是周建,是李军,是张弛,是周敬山,还有那些我们在之前的站点里遇到的,被规则同化的傀儡。
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,身体都是半透明的,像随时会散掉一样。
“操,怎么全是这帮狗东西?”老陈骂了一句,拳头上已经亮起了「矿灯」的暖光。
苏倦和林晓也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态,手术刀握在手里,嗓子也绷紧了,随时准备发动余烬。
我站在最前面,看着他们,心里瞬间明白了。
这些人,都是之前闯到终点站,进了回家之门,被规则同化的余命者。他们变成了规则的傀儡,守在这里,守着这个时钟,守着这个循环的核心。
“让开。”我看着他们,声音很稳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想跟你们动手,我要毁了这个循环,让你们都解脱。”
周建站在最前面,就是始发站的那个房东,他看着我,空洞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,嘴里机械地重复着:“终点站规则,不得破坏站点设施,违者驱逐,坠入虚无。”
其他的傀儡也跟着动了起来,一步步朝着我们围了过来,身上的气息阴冷刺骨,跟平安医院里的周敬山,一模一样。
“看来是谈不拢了。”老陈笑了一声,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,“那就干吧!老子倒要看看,这帮被规则困住的可怜虫,能拦得住我们!”
我抬手拦住了他,摇了摇头。
我们的余命已经不多了,再跟他们硬拼,就算赢了,也耗光了所有的力气,根本没机会去毁了循环的开关。
而且,他们不是敌人,他们也是受害者,是被困在循环里的可怜人。
我看着围过来的傀儡,深吸了一口气,发动了「白纸黑字」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们都是被规则困住的余命者,不是规则的傀儡,规则无权限制你们的意识,更无权把你们困在这里。所有禁锢,全部无效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围过来的傀儡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他们空洞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清明,身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,嘴里不再重复机械的规则,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
周建看着我,张了张嘴,沙哑着嗓子说:“快……快毁了它……别再重蹈我们的覆辙……”
其他的傀儡也纷纷让开了路,站在了两边,不再拦着我们。
他们虽然被同化了,可心底里,依旧想摆脱这个循环,想解脱。
老陈愣了一下,骂了句“真有你的”,放下了手里的撬棍。
我没再多说,转身,快步走到了那个老式摆钟的前面。
钟摆还在滴答滴答地晃着,我伸手,摸了摸钟摆下面的底座。
底座是空心的,里面有个东西,硌着我的手心。
我用力一掰,底座被我掰开了。
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,盒子上面,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火车。
是盏盏刻的,她来过这里。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,伸手打开了盒子。
里面没有什么开关,只有一张纸条,还有一个小小的U盘。
纸条是盏盏写的,字很潦草,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着急:
哥,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,上一轮的你,应该已经给你留了警告了。对不起,我骗了你,我没在终点站,也没在循环的夹缝里。
我在规则的核心里,我就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。
三年前的火灾里,我就已经死了。这个停摆世界,是我用最后的意识,造出来的幻境,是我为了再见你一面,困了你三年的牢笼。
哥,对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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