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眼。
陈误眯着眼睛,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眼前的一切。
一片空地。
真的只是一片空地。
没有门,没有走廊,没有镜子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脚下一片普普通通的草地,和头顶一片普普通通的蓝天。
苏瓷站在三米外,正在打电话。
沈静坐在一块石头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陈小渔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朵红色的小花,眼眶还有点红,但人已经稳下来了。
陈误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陈小渔抬头看他,勉强笑了笑。
“哥,咱们真的出来了?”
陈误点点头。
陈小渔低头看那朵花:“那她呢?”
陈误知道她问的是谁。
红秀。
阿生。
那个穿红嫁衣等了一百年的少年。
“她们走了。”陈误说,“去她们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陈小渔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朵花小心地收进口袋。
苏瓷打完电话,走过来。
“局里来人了。”她说,“等会儿送你们回去。”
陈误看着她: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苏瓷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进副本之前。”陈误说,“你说来接我们,但来的不是你。”
苏瓷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没去过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们。等了三天。”
陈误盯着她的眼睛。
不像说谎。
但那个“苏瓷”又是谁?
沈静忽然开口:“是她。”
陈误转头看她。
沈静抬起头,脸色还有点白,但眼神清醒。
“那个冒充苏瓷的,是镜子里的人。”她说,“这个副本里,每个活着的人,镜子里都有一个对应的影子。你看见的,是苏瓷的影子。”
陈误想起那封信,想起沈静说的“三个我”。
“你也是?”
沈静点点头。
“我进来三年,镜子里那个我,已经快变成真的了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再待下去,可能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苏瓷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想回局里吗?”
沈静愣了一下。
“可以吗?”
苏瓷点点头:“你是三年前失踪的玩家,档案还在。如果能证明你还是你,就能回去。”
沈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我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我是我。”
苏瓷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过来,停在空地边上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,都穿着黑色制服,胸口别着神秘调查局的徽章。
他们对苏瓷点点头,然后看向陈误。
“陈误先生?”其中一个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“请上车。”
陈误看了一眼陈小渔,又看了一眼苏瓷。
苏瓷说:“先去局里做个登记,然后送你们回家。放心,不是坏事。”
陈误想了想,拉着陈小渔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空地,驶上公路。
陈误回头看,那片空地已经看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片普通的草地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神秘调查局的办公楼,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写字楼里。
外面看着破旧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
刷卡进门的闸机,需要同时验证指纹、虹膜和诡异能量波动。
电梯往下走,不是往上。
地下三层。
地下五层。
地下九层。
叮。
门开了。
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是一扇扇门,每扇门上都贴着编号。
和凶宅里的走廊有点像。
但这里灯光明亮,人来人往,穿着制服的人匆匆走过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苏瓷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
陈误和陈小渔在沙发上坐下。
沈静被另外的人带走了,说要去做“身份确认”。
苏瓷在对面坐下,打开一个文件夹。
“陈误,二十五岁,第一次副本冥婚灵堂,S级通关,获得道具三件,天赋觉醒‘规则猎手’。第二次副本凶宅24小时,通关时间三天,带出一名新人玩家陈小渔,还有一名失踪三年的玩家沈静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看着陈误。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陈误想了想:“我饿了。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行,先吃饭。”
食堂在地下五层。
自助餐,品种还挺多。
陈小渔饿坏了,端着盘子夹了一大堆。
陈误也饿了,但吃得不急。
他在想事情。
阿生最后说的话,红秀镜子里的画面,还有那个冒充苏瓷的影子。
这些事,有没有关联?
一九二三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他为什么会有前世?
苏瓷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陈误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们局里,有没有研究前世的部门?”
苏瓷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前世?”
“对。”陈误说,“就是轮回转世之类的东西。”
苏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有。”
陈误心里一动。
“但那是最高机密。”苏瓷说,“我也没权限接触。”
她看着陈误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是不是在副本里发现了什么?”
陈误想了想,把阿生的事,红秀的事,一九二三年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。
苏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那个挂坠呢?”
陈误摸了摸脖子。
空的。
他给陈小渔了。
他看向陈小渔。
陈小渔把那个挂坠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已经暗淡了。
不再发光,不再有温度。
就像一个普通的、旧旧的红布包。
苏瓷拿起来,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个东西,能不能借我一下?”
陈误问:“干什么?”
“做个检测。”苏瓷说,“看看它到底是什么。”
陈误犹豫了一下。
陈小渔说:“哥,给她吧。反正……它现在也没用了。”
陈误想了想,点点头。
苏瓷把挂坠收起来。
吃完饭,苏瓷带他们去做登记。
指纹,虹膜,血液样本,诡异能量波动。
每一项都要。
做完之后,苏瓷递给他们两张卡。
“这是你们的玩家身份卡。以后进副本,会自动记录。在外面,也可以当身份证用。”
陈误接过来看。
卡上印着他的照片,名字,编号。
编号是:PL-2024-0217。
PL?
Player?
苏瓷说:“你们先回去吧。这几天好好休息。下一个副本的时间,系统会提前通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另外,注意安全。”
“什么安全?”
“你们这次通关,又上了排行榜。”苏瓷说,“盯着你们的人,只会更多。”
陈误想起那个赵德柱,想起血月会,想起那些半夜敲门的声音。
他点点头。
苏瓷派车送他们回家。
到家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陈误站在门前,没急着开门。
他先看了看门缝。
没有信封。
又看了看猫眼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拿出那枚镇魂钉,握在手里。
然后开门。
屋里一切正常。
和他们离开时一样。
灯还能亮,水还能流,窗外的路灯还在闪。
陈误检查了一遍每个房间,确认没有异常。
然后他让陈小渔先去洗澡。
陈小渔洗完出来,他进去洗。
热水冲在身上,舒服得他想睡觉。
三天了。
不,外面三天,里面不知道多久。
他太累了。
洗完出来,陈小渔已经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陈误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她。
活着。
真好。
他轻轻走出去,关上门。
然后他坐在客厅里,开始整理东西。
镇魂钉。
上面的字还在,“保重”两个字,刻得很深。
他用指甲抠了抠,抠不掉。
不是后来刻上去的,是原本就有的。
他一直没发现?
还是这字是后来才出现的?
他想不明白,先收起来。
姐妹佩。
半透明的青色,上面刻着莲花。
温温的,像被人贴身戴久了。
红盖头碎片。
阿生最后留给他的。
薄薄一片红纱,透过去能看见自己的手。
还有那张照片。
红秀和阿生,民国十二年的春天,笑得那么开心。
陈误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阿生说,他等了一百年。
一百年,是多少个副本?
多少个夜晚?
多少次看着那些玩家进来,出去,或者死在里面?
他没见过阿生的脸。
每次看见的,都是自己的脸。
阿生说,那是因为他转世了,阿生就变成了他的样子。
那他前世,长什么样?
和现在一样吗?
红秀喜欢的,是阿生,还是他?
不对。
红秀喜欢的,是那个少年。
那个在雨里冲着她坟头喊“下辈子等你”的少年。
那个少年,是他。
也不是他。
陈误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脑子快炸了。
不想了。
睡觉。
他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快睡着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“陈误先生您好,恭喜您通关凶宅24小时。我是辉煌集团的赵德柱。上次的提议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陈误看了一眼,删掉。
又一条。
还是陌生号码。
“陈误先生,血月会真诚邀请您加入。这个世界的真相,只有我们知道。”
陈误又删掉。
第三条。
这次是苏瓷的号码。
“检测结果出来了。那个挂坠,不是普通道具。它里面有东西。”
陈误一下子清醒了。
他坐起来,回拨过去。
苏瓷接得很快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段记忆。”苏瓷说,“不是你的记忆,是别人的。被封在里面很久了。”
“谁的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苏瓷说,“但有一个办法可以打开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你亲自进去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进去?”
“对。”苏瓷说,“用你的意识,进到挂坠里。那里面是一个独立的空间,很小,只能容纳一段记忆。你进去,就能看见。”
陈误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危险吗?”
“有。”苏瓷很诚实,“意识进去,身体就空了。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攻击你的身体,你会死。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苏瓷说,“挂坠先放我这儿。你想好了,随时找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误拿着手机,坐在黑暗里。
挂坠里有记忆。
谁的?
红秀的?
阿生的?
还是别的什么人的?
他想起红秀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戴着它,它能帮你。”
帮什么?
是帮他活过副本?
还是帮他找回那段失去的记忆?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。
但他知道,如果不去,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答案。
窗外的路灯又闪了闪。
陈误看向窗外。
对面那栋楼,七楼那扇窗户,又亮了。
一个红衣服的女人,站在窗前。
直直地看着这边。
陈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是她?
但这次,那个女人没有消失。
她慢慢举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又指了指陈误。
然后她指了指楼下。
陈误顺着看过去。
楼下,单元门口,站着几个人。
穿着黑色的衣服,看不清脸。
他们在往楼上看。
往他这扇窗户看。
陈误心里一紧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。
然后他轻轻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里,也有几个人。
站在楼梯口,一动不动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他把镇魂钉握在手里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苏瓷发了一条消息:
“有人在我楼下。”
苏瓷秒回:
“别开门。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陈误看着那条消息,又看了看门。
二十分钟。
那些人在外面,会等二十分钟吗?
他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慢,像指甲划过门板:
“陈误——”
“开门啊——”
“我们不会伤害你——”
陈误没动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
“我们只是来请你去做客——”
“赵老板想见你——”
辉煌集团的人。
陈误松了口气。
是人就好。
比鬼好对付。
但他没开门。
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变得不耐烦了:
“陈误,别不识抬举。你妹妹在吧?你不为自己想,也为她想——”
话没说完,忽然停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,很乱,好像在跑。
陈误从猫眼看出去。
走廊里那些人,全跑了。
跑得很快,像见了鬼一样。
陈误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惨叫。
很短,很惨。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陈误握着镇魂钉,手心全是汗。
过了几分钟,手机响了。
苏瓷:
“到了。楼下那几个,跑了。”
“走廊里的呢?”
“也跑了。”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苏瓷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了一条:
“不是我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不是她?
那是谁?
他走到窗边,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。
楼下空无一人。
路灯照着一片空地。
只有一个人影,站在路灯底下。
红衣服的女人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误的窗户。
然后她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又指了指陈误。
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,放在嘴唇上。
嘘。
别说话。
陈误看着她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她在保护他?
这个红衣服女人,一直在保护他?
从进副本之前,到现在。
她是谁?
为什么不能说话?
陈误想冲下去问个清楚。
但他刚动,那个女人就转身走了。
走得很快,消失在黑暗里。
只剩下一盏路灯,孤零零地亮着。
陈误站在窗前,很久没动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陈小渔的房门开了。
她站在门口,睡眼惺忪:
“哥,怎么了?我好像听见有人叫。”
陈误看着她,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做噩梦了吧?回去睡。”
陈小渔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关上门回去了。
陈误在沙发上坐下。
他看着手里那枚镇魂钉,看着上面那个“保重”。
又想起那个红衣服女人。
她是谁?
为什么帮他?
为什么不能说话?
这些问题,也许只有进到挂坠里,才能找到答案。
他拿起手机,给苏瓷发消息:
“我决定了。”
“进挂坠。”
“什么时候可以开始?”
苏瓷回得很快: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局里见。”
陈误看着那条消息,深吸一口气。
窗外,路灯又闪了闪。
天亮之前,还有几个小时。
他不知道那个挂坠里有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看。
为了红秀。
为了阿生。
也为了那个不能说话的红衣服女人。
和那个一百年前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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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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