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七十二小时。
陈误把自己关在家里，哪也没去。
他把阿生留给他的记忆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。那些画面，那些声音，那些雨夜里的哭喊和绝望，像刻在脑子里一样，挥之不去。
但他还是不明白。
那个红衣服女人是谁？
轮回副本里有什么？
为什么是他？
陈小渔这几天话很少，只是默默给他做饭，端水，偶尔在门口站一会儿，看看他，又悄悄走开。
第三天晚上，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哥。”
陈误从沙发上抬起头。
陈小渔站在门口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会回来的，对吧？”
陈误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会。”
陈小渔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
陈误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，眼泪掉下来，但没哭出声。
她从小就这样。
再难过也不哭。
陈误看着她，心里有点酸。
但他没多说。
有些话，说了也没用。
有些路，只能自己走。
晚上十一点。
距离副本开启还有一小时。
陈误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路灯亮着，街上没什么人。
那个红衣服女人，今晚没出现。
但陈误知道，她在。
在某个地方，看着他。
手机响了。
苏瓷的消息：
“最后确认一遍，真的不带任何道具？”
陈误回复：
“系统说不让带。”
“系统说的是‘无法携带道具’，但没说不能藏在身上。你可以试试。”
陈误想了想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镇魂钉，又摸了摸那块姐妹佩。
“算了。”他回复，“既然叫轮回，可能就是让我空手进去。”
苏瓷没再回。
过了几分钟，她又发了一条：
“活着回来。”
陈误看着那四个字，笑了笑。
“尽量。”
十一点五十分。
陈误站起来，穿上外套。
陈小渔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暗淡的挂坠。
“哥，这个你带上。”
陈误看着那个挂坠。
红秀留给他的，阿生等了一百年的，他给了妹妹的。
现在，她要还给他。
“这是你的了。”陈误说。
陈小渔摇头。
“它等的是你。”她说，“不是我。”
她把挂坠塞进陈误手里。
陈误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布包。
暗淡的，不再发光的。
但握在手心，还是温的。
他把它挂在脖子上。
“好。”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陈误站在客厅中央。
陈小渔退到墙角，看着他。
系统提示准时响起：
【尊敬的玩家“陈误”，特殊副本“轮回”即将开启】
【倒计时：10、9、8……】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3、2、1——
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。
一片白雾。
浓得化不开的白雾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陈误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等。
过了很久。
也许几秒，也许几分钟。
白雾慢慢散开。
他站在一条街上。
青石板路，两边是低矮的瓦房，屋檐下挂着灯笼。
很熟悉。
阿生的记忆里，来过这里。
一九二三年的小镇。
但现在是晚上。
灯笼亮着，红通通的光，照得整条街都像染了血。
街上没有人。
安静得像坟墓。
陈误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。
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，哒，哒，哒。
走到一座宅子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。
贴着白色的纸。
白事。
和阿生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陈误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院子里，两副棺材。
一副开着。
一副也开着。
陈误走过去。
第一副棺材里，躺着一个女人。
红嫁衣，惨白的脸，闭着眼。
红秀。
第二副棺材里，也躺着一个女人。
也是红嫁衣，也是惨白的脸，也是闭着眼。
红绫。
陈误站在两副棺材中间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：
“你来了。”
陈误转身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口。
红衣服。
就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红衣服女人。
但这次，她开口说话了。
声音很轻，很飘，像风吹过坟头的纸钱。
陈误看着她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你是红秀？”
女人摇摇头。
“红绫？”
又摇摇头。
陈误沉默了。
女人走到他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她的脸。
那张脸，和红秀一模一样。
但眼神不一样。
红秀的眼神是温柔的，带着点委屈。
这个女人的眼神，是空的。
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是红秀。”她说，“也不是红秀。”
陈误没听懂。
女人继续说：
“我是她留在镜子里的那一半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镜子里的那一半？
“她死的时候，把一半的自己留在了镜子里。”女人说，“另一半去投胎了。我在这儿等了一百年。”
她看着陈误。
“等你。”
陈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等了一百年？
等他？
“为什么等我？”
女人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苦。
“因为你是她等的那个人。”她说，“阿生的转世。她喜欢的人。”
陈误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女人继续说：
“她走之前，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谢谢。”
陈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那你呢？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“你等了一百年。”陈误说，“你想去哪儿？”
女人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她的一半。她没有给我安排去处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忽然想起阿生。
阿生也等了一百年。
阿生最后消散的时候，笑了。
因为他等到了。
这个女人呢？
她也等到了吗？
陈误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跟我走。”陈误说，“你等了我一百年，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散了。”
女人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动。
“不行。”她说，“我是镜子里的人，出不去。”
陈误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镜子碎了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镜子碎了？
女人指着那两副棺材。
“当年她们死的时候，那面镜子就在这儿。”她说，“阿生跪在镜子前面，哭了三天三夜。后来镜子裂了，我就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镜子裂了，我也就回不去了。”
陈误看着那两副棺材，又看看这个女人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“如果我把镜子修好呢？”
女人愣住。
“修好？”
“对。”陈误说，“如果我把镜子修好，你是不是就能进去？就能跟我走？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也许。”
“需要什么？”
女人指着院子里的一口井。
“那口井里，有镜子的碎片。”
陈误走到井边。
往下看。
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跳了下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几秒，也许是几分钟。
陈误落在水面上。
不是掉进水里，是站在水面上。
水很浅，只到脚踝。
但水底下，有东西在发光。
陈误弯腰，伸手去捞。
摸到一块碎片。
凉的，像冰。
他捞起来。
是一块镜子碎片，巴掌大小，边缘锋利。
水底下还有很多。
他一块一块捞。
捞了不知道多久。
口袋里装满了碎片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水里传来：
“陈误——”
是红秀的声音。
陈误低头看。
水面上，映出一个人影。
红秀。
十六七岁的样子，穿着白底红花的褂子，笑着看他。
“你来啦？”她说。
陈误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红秀在水里伸出手。
“来，陪我。”
陈误盯着那只手。
很白，很细，指甲很长。
但指尖，是黑的。
像死人的那种黑。
陈误没动。
红秀的笑容慢慢变了。
变得诡异，变得阴森。
“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？”她说，“来啊。”
陈误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不是红秀。
这是——
水面忽然炸开。
无数只手从水里伸出来，抓住陈误的脚踝，抓住他的小腿，抓住他的膝盖，把他往水里拖。
陈误拼命挣扎。
但那手太多，力气太大。
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水淹到腰。
淹到胸口。
淹到脖子。
就在水要淹到嘴的时候，一只手忽然从上面伸下来。
红衣服。
是那个女人。
她一把抓住陈误的衣领，把他往上拽。
那些手死死抓着陈误的腿，不肯放。
女人咬着牙，拼命拽。
她的身体在变淡。
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消失。
但她没松手。
“快——”她说，“上来——”
陈误看着她在消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
他猛地一蹬腿。
那些手松开了。
女人把他拽出水面。
两人摔倒在井边。
陈误大口喘气。
女人躺在旁边，身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。
陈误爬起来，抓住她的手。
“别——”
女人看着他，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她的身体继续变淡。
从脚，到腰，到胸口。
最后只剩下一张脸。
那张和红秀一模一样的脸。
她看着陈误，轻轻说：
“告诉她——我等到了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她的身体彻底消散。
只剩下一件红衣服，落在井边。
陈误跪在地上，握着那件衣服，很久没动。
风吹过来。
衣服轻轻飘动。
口袋里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。
陈误伸手去掏。
是一块镜子碎片。
完整的。
不是碎片，是完整的一面小镜子。
巴掌大小，边缘圆润，能照出人影。
他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，有一个人。
红衣服的女人。
站在他身后。
陈误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再转回来。
镜子里那个女人，正在对他笑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她张嘴，无声地说：
“谢谢你。”
陈误盯着镜子，忽然明白了。
她没走。
她进了镜子。
陈误把那面小镜子收起来，贴身放着。
暖的。
像有人在里面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口井。
井水已经平静了。
那些手，那些声音，都不见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院子，走出那条街。
白雾又涌上来。
越来越浓。
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陈误站在原地，等。
等了很久。
白雾散开。
他站在客厅中央。
陈小渔还在墙角，看着他。
时间好像只过了一秒。
但陈误知道，他经历了很多。
他低头看胸口。
那面小镜子，还在。
他拿出来看。
镜子里，有一个人。
红衣服的女人。
正在对他笑。
陈小渔凑过来，看见镜子，愣了一下。
“哥，这是谁？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
陈小渔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，忽然说：“她好像在哭。”
陈误仔细看。
确实在哭。
眼泪流下来，但她在笑。
笑着哭。
陈误把镜子收起来。
手机响了。
系统提示：
【恭喜您通关隐藏副本“轮回”】
【通关评价：S】
【通关奖励：诡异币×5000，天赋碎片×10，特殊道具×1】
【特殊道具：轮回镜】
【品阶：传说】
【效果：可映照出任何人的前世今生】
【限制：每日限用一次】
【备注：这是一面有记忆的镜子。她记得你。】
陈误看着那个备注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记得你。
当然记得。
等了一百年，怎么会不记得。
手机又响了。
苏瓷的消息：
“出来了？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陈误想了想，回复：
“带回来一个人。”
苏瓷秒回一串问号。
陈误没解释。
他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他拿出那面镜子，对着阳光照。
镜子里，那个女人也在看着阳光。
她张嘴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陈误看懂了。
她说：
“活着真好。”
陈误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，“活着真好。”
陈小渔在旁边看着，忽然问：“哥，你以后还进副本吗？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不管进不进，这面镜子，我都带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等了一百年，我不能把她扔了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她走到窗边，站在陈误旁边。
两兄妹一起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很久没说话。
后来，陈误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小渔，你说，人真的有前世吗？”
陈小渔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如果有，我希望我前世也是个好人。”
陈误笑了。
“你肯定是。”
陈小渔也笑了。
阳光照进来，照在那面小镜子上。
镜子里，那个红衣服的女人，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但这一次，是高兴的眼泪。
因为——
她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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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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