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关轮回副本之后,陈误在家里躺了整整一天。
不是累,是脑子有点乱。
太多东西塞进来了。阿生的记忆,红秀的镜子,还有那个在镜子里住了下来的红衣服女人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。
叫她红秀?但她不是完整的红秀,只是留在镜子里的一半。
叫她镜子?太随便了。
后来他干脆叫她就“她”。
反正她也不介意。
那面小镜子,陈误一直贴身放着。
睡觉放枕头边,洗澡放洗手台上,出门放胸口口袋里。
陈小渔说他像得了宝贝的小孩,走哪儿带哪儿。
陈误没反驳。
确实是宝贝。
等了一百年的宝贝。
第三天晚上,陈误正在沙发上躺着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飘,像风吹过窗户缝:
“陈误。”
陈误一愣。
谁?
他坐起来,四处看。
屋里没人。
陈小渔在房间里睡觉,门关着。
那声音又响起来:
“陈误,是我。”
陈误低头看胸口。
那面小镜子,正在发光。
很微弱,淡金色的光。
他把镜子拿出来。
镜子里,那个红衣服女人正看着他。
张嘴,说话。
声音从镜子里飘出来,轻轻的,软软的,像小时候外婆唱的摇篮曲。
“我能说话了。”她说。
陈误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能说话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在镜子里待久了,慢慢就能了。”她说,“之前不行,是因为镜子碎了。现在镜子好了,我也好了。”
陈误盯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那太好了。”
她也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陈误问:“你叫什么?我不能一直叫你‘她’吧?”
她想了想。
“红秀没给我起名字。”她说,“你起一个吧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他起名字?
他想了想,忽然说:“叫红菱怎么样?菱角的菱。和红秀红绫差一个字,但不一样。”
她念了两遍:“红菱……红菱……”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就叫红菱。”
陈误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感慨。
红秀,红绫,红菱。
三个名字,三个女人。
一个投胎了,一个消散了,一个住进了镜子里。
都和他有关。
红菱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想看看你前世吗?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这面镜子,能看前世今生。”红菱说,“你想看吗?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继承过阿生的记忆,知道阿生经历过什么。
但那不是他的前世吗?
红菱摇摇头。
“阿生是你的前世,但只是一部分。”她说,“你有很多个前世。阿生是离你最近的那个。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看了会怎么样?”
“不会怎么样。”红菱说,“就是看看。但有些人看完之后,会想起一些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起那些放不下的人。”
陈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看。”
红菱把手伸出镜子。
那只手穿过镜面,伸到陈误面前。
陈误握住。
凉的。
像握住一块冰。
但很轻,很软。
红菱轻轻一拉。
陈误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吸进了镜子里。
眼前一花。
等他再睁开眼——
他站在一座山上。
很老的树,很旧的路,很破的庙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穿着粗布衣裳,背着柴火,手里拿着一把砍柴的刀。
一个樵夫。
画面一闪。
他跪在一座坟前。
坟很新,土还是湿的。
碑上刻着字:爱妻XXX之墓。
名字看不清。
但他在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画面再一闪。
他老了。
头发白了,背驼了,还跪在那座坟前。
坟已经旧了,长满了草。
他还在哭。
画面又一闪。
他死了。
死在坟前。
画面再一闪。
新的画面。
他站在一条街上。
穿着长衫,留着辫子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一个书生。
他走进一座宅子。
宅子里,一个女孩在绣花。
抬头看他,笑了。
画面再闪。
他跪在另一座坟前。
又是新的坟。
又是新的名字。
又是新的眼泪。
画面闪得越来越快。
一世,两世,十世,百世。
每一世,他都跪在一座坟前。
每一世,坟里的女人都不一样。
但每一世,他都在哭。
哭那个先走的人。
哭那个留不住的人。
画面终于停了。
陈误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眼泪流了满脸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但就是止不住。
红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
“你都看见了?”
陈误点点头。
红菱走到他面前,蹲下。
看着他。
“每一世,你都在等人。”她说,“等那个你留不住的人。”
陈误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红菱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因为我也等过。”她说,“等了一百年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红菱伸出手,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你不是等到了吗?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等到了?
等到了谁?
红菱看着他,眼神变得很温柔。
“你等的是她。”她说,“红秀的转世。”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红秀的转世?
“她投胎了。”红菱说,“就在你身边。”
陈误猛地站起来。
“谁?”
红菱摇摇头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找。”
陈误急得团团转。
身边?
他身边的女人?
苏瓷?
不对,苏瓷是调查局的。
沈静?
也不对,沈静是副本里的。
陈小渔?
更不对,那是他妹妹。
那是谁?
红菱看着他着急的样子,轻轻笑了。
“别急。”她说,“你会找到的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她说,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陈误还想再问,红菱已经伸手,把他推出镜子。
眼前一花。
他又躺回沙发上。
镜子还在手里。
镜子里,红菱正在对他笑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的身影慢慢变淡,消失在镜子里。
陈误盯着镜子,很久没动。
红秀的转世。
在他身边。
会是谁?
这一夜,陈误没睡着。
他把身边的人想了一遍又一遍。
苏瓷?太冷了。
沈静?太远了。
陈小渔?不可能。
还有谁?
他认识的女人本来就不多。
想来想去,想不出答案。
第二天早上,陈小渔起来做早饭。
看见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沙发上,吓了一跳。
“哥,你一晚上没睡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陈误看着她,忽然问:“小渔,你相信前世吗?”
陈小渔愣了一下。
“前世?”
“对。”陈误说,“就是人死了之后,会投胎,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陈小渔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如果有,我希望我前世是个好人。”
陈误笑了。
这话她说过。
他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?一直重复的那种?”
陈小渔愣住了。
她的表情变了。
变得很复杂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陈误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梦?”
陈小渔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“我总梦见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一条街。”她说,“青石板路,两边是瓦房,屋檐下挂着红灯笼。”
陈误的呼吸停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陈小渔皱着眉,好像在努力回忆,“然后我站在一座宅子门口,门关着,贴着白纸。我想进去,但进不去。”
陈误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……”陈小渔闭上眼睛,“再然后我就醒了。每次都醒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陈误。
“哥,这个梦是不是和你有关系?”
陈误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脸。
十六七岁,眉眼清秀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和镜子里的红秀,一模一样。
陈误忽然明白了。
红菱说的,就在他身边。
每天和他一起吃饭,一起说话,一起生活的。
陈小渔。
他的妹妹。
红秀的转世。
陈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陈小渔被他看得发毛。
“哥?你怎么了?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吃饭吧。”
陈小渔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转身去厨房了。
陈误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红秀。
他的妹妹。
这算什么?
前世的情人,今生的妹妹?
开什么玩笑?
他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,红菱正在看着他。
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知道了?”她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“是她?”
红菱点点头。
陈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我该怎么办?”
红菱想了想。
“什么也不办。”她说,“她是她,红秀是红秀。她不是你等的人,你是等的人。”
陈误没听懂。
红菱解释:
“你等的是红秀。但红秀已经投胎了,变成另一个人。她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记忆,自己的路。你不能因为她是红秀的转世,就把她当成红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样对她不公平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知道红菱说得对。
但心里还是有点乱。
红菱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她说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她把镜子往陈误手里塞了塞。
“吃饭去吧。”
陈误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,红菱的身影已经淡了。
只剩下一双眼睛,在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笑,有泪,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陈误把镜子收起来。
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
陈小渔正在盛粥,看见他进来,递过来一碗。
“哥,今天粥有点稀,你将就喝。”
陈误接过来。
看着她。
陈小渔被他看得不好意思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老盯着我看?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觉得有你这样的妹妹,挺好。”
陈小渔愣了一下。
然后脸红了。
“你今天吃错药了?”她嘟囔着,低头喝粥。
陈误笑了。
喝了一口粥。
热的。
暖到心里。
他想,红菱说得对。
她是她,红秀是红秀。
他等的,是红秀。
但活着的,是她。
这样就够了。
吃完饭,陈误回房间躺了一会儿。
刚闭上眼睛,手机就响了。
苏瓷的电话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陈误一下子坐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沈静不见了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沈静?
那个从凶宅24小时里带出来的女人?
“什么叫不见了?”
“昨天晚上还在宿舍。”苏瓷说,“今天早上就不见了。门锁着,窗户关着,监控什么都没拍到。就像人间蒸发一样。”
陈误眉头皱起来。
“有什么线索吗?”
“有。”苏瓷说,“她桌上留了一张纸条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苏瓷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说:
“轮回镜,还我。”
陈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轮回镜?
他的轮回镜?
“纸条上就这四个字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苏瓷说,“陈误,那个镜子,是不是你从轮回副本里带出来的那个?”
陈误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胸口。
镜子还在。
但镜子里,红菱不见了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陈误愣住了。
红菱呢?
她刚才还在。
苏瓷在电话里喊他:“陈误?陈误你还在吗?”
陈误回过神。
“在。”
“那镜子——”
“镜子在我这儿。”陈误说,“但写纸条的人,不是沈静。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“沈静在凶宅里待了三年。”他说,“她出来的时候,可能带出来的不止她自己。”
苏瓷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,她说: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对。”陈误说,“镜子里的人,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那面空白的镜子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红菱不见了。
沈静也不见了。
那张纸条说:轮回镜,还我。
谁写的?
是沈静?
还是镜子里的那个人?
他想起红菱最后说的那句话: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原来,她说的不是陈小渔。
是她自己。
---
十三章完】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