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误握着那面空白的镜子,手心全是汗。
苏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:“陈误,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现在过来。”苏瓷说,“你别动,也别碰那面镜子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误低头看着镜子。
空白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红菱呢?
她刚才还在对他笑,说“该来的总会来”。
现在人呢?
陈小渔听见动静,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哥,怎么了?”
陈误把镜子收起来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陈小渔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担心。
“和那个镜子有关?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她怎么知道?
陈小渔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哥,你刚才对着镜子说话。”她说,“我看见的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陈小渔继续说:“那个镜子里,是不是有个人?”
陈误想了想,点点头。
陈小渔没害怕,只是问:“她是好人吗?”
陈误又点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陈小渔说,“你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陈误看着她,忽然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
二十分钟后,苏瓷到了。
她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,看起来一夜没睡。
沈静失踪的事,让她压力很大。
陈误上了车。
“镜子呢?”
陈误把镜子拿出来。
空白的。
还是空白。
苏瓷接过去,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镜子,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陈误想了想,把红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苏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是说,这个镜子里,一直住着一个人?红秀的一半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那她现在不见了。”
苏瓷盯着那面镜子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沈静失踪,镜子里的女人也不见了。”她说,“这两件事,肯定有关系。”
陈误问:“有没有监控?”
“有。”苏瓷说,“但什么都没拍到。沈静的房间,门锁着,窗户关着,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们在她床上,发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。
袋子里,是一块红色的布料。
很小,指甲盖大小。
陈误接过来看。
红布。
很眼熟。
和他脖子上那个挂坠的布料,一模一样。
和红秀的红盖头,一模一样。
陈误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从她床上找到的。”苏瓷说,“化验过了,是民国时期的布料。至少一百年历史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一百年。
红秀的年代。
“所以,沈静失踪,和红秀有关?”他问。
苏瓷摇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但肯定和那面镜子有关。”
她看着陈误。
“你那个镜子,能不能让我带回局里检测一下?”
陈误犹豫了一下。
他想起红菱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也许,她说的是这个。
也许,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他把镜子递给苏瓷。
“小心点。”
苏瓷点点头。
车子发动,往神秘调查局开去。
路上,陈误一直看着窗外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
红菱去哪儿了?
沈静去哪儿了?
那块红布,是什么意思?
他想起红菱在镜子里看着他时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。
有笑,有泪,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。
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那是告别。
她早就知道,自己会走。
到了调查局,苏瓷把镜子送进检测室。
陈误在外面等。
等了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。
天黑了。
检测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
苏瓷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那面镜子,有东西。”
苏瓷眉头一皱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们检测的时候,发现镜子里有能量波动。”那人说,“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我们想进一步分析,结果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“结果什么?”
“结果镜子里的能量,突然暴涨。”那人说,“然后——”
他让开身。
苏瓷和陈误走进检测室。
里面一片狼藉。
仪器全坏了,屏幕上全是雪花,地上散落着各种碎片。
但最引人注意的,是墙上。
墙上,用红色的东西,写着一行字:
“轮回镜,还我。”
和沈静桌上那张纸条,一模一样。
但那字,不是写上去的。
是烧上去的。
像被什么东西,用极高的温度,烙在墙上。
苏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陈误盯着那行字,忽然问:“镜子呢?”
那人指了指墙角。
镜子躺在地上。
完好无损。
但镜面上,有东西。
陈误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
镜子里,有一个人影。
不是红菱。
是沈静。
沈静在镜子里,看着他。
张嘴,说话。
但没声音。
陈误看着她的嘴型,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:
“救——我——”
陈误愣住了。
沈静在镜子里?
那外面的沈静呢?
他想起红菱说过的话:“镜子里的人,出不去。”
沈静进去了。
那红菱呢?
她出来了?
苏瓷走过来,看着镜子里的沈静,脸色铁青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陈误没回答。
他在想。
红菱不见了。
沈静进去了。
墙上写着“还我”。
还谁?
还红菱?
还是还沈静?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红菱在镜子里待了一百年。
她一直想出出不来。
现在,她出来了。
那进去的,是谁?
是沈静。
但沈静是怎么进去的?
是被红菱拉进去的?
还是——
他想起红菱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有笑,有泪,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他看懂了。
那是愧疚。
她知道自己要出来,就要有一个人进去。
她选了沈静。
陈误握紧镜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红菱等了一百年。
她想出来,没错。
但沈静呢?
沈静在凶宅里困了三年,好不容易出来,又被关进镜子里。
这公平吗?
苏瓷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那个镜子里的女人,叫什么?”
陈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红菱。”
“红菱?”苏瓷愣了一下,“和红秀红绫什么关系?”
“红秀留在镜子里的另一半。”陈误说,“等了一百年。”
苏瓷沉默了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沈静,又看看陈误。
“你觉得,是她把沈静关进去的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那她现在在哪儿?”
陈误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红菱出来之后,一定会来找他。
因为她等了他一百年。
“等她来。”陈误说。
苏瓷看着他:“然后呢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然后让她把沈静换出来。”
苏瓷愣住了。
“换出来?怎么换?”
陈误没回答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沈静,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,看着她一遍遍说着“救我”。
他想起了红菱最后那句话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也许,这就是该来的。
晚上十点。
陈误回到家里。
陈小渔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等他。
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哥,怎么样了?”
陈误摇摇头。
陈小渔看着他,忽然说:“那个镜子里的人,是不是出来了?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小渔指了指窗外。
陈误走过去,往外看。
对面那栋楼,七楼那扇窗户。
亮着灯。
窗户里,站着一个人。
红衣服。
红菱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他。
陈误盯着她,心跳得很快。
她来了。
真的来了。
红菱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又指了指陈误。
然后她指了指楼下。
陈误低头看。
楼下,单元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沈静。
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一动不动。
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陈误愣住了。
沈静出来了?
不对。
那是沈静的身体,但里面是谁?
红菱?
还是——
他再抬头看对面。
红菱还在。
那楼下那个是谁?
红菱忽然张嘴,说了句话。
没声音,但陈误看懂了。
她说:
“两个我。”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两个?
他想起沈静说过的话:这个副本里,有三个我。
镜子里一个,外面一个,还有一个——
还有一个在哪儿?
他低头看手里的镜子。
镜子里,沈静还在。
但她的旁边,多了一个人。
红菱。
两个红菱?
不对。
镜子里那个,是红菱。
那对面那个呢?
也是红菱?
陈误脑子快炸了。
他跑下楼。
冲到单元门口。
沈静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陈误走近。
她忽然转过头。
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是空的。
但嘴角,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笑得很诡异。
很熟悉。
是红菱的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开口。
声音是沈静的,但语气是红菱的。
陈误盯着她。
“你是红菱?”
她点点头。
“沈静的身体,我在用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“那镜子里的那个呢?”
红菱愣了一下。
“镜子里的?”
陈误把镜子举起来。
镜子里,沈静和红菱并排站着。
都在看着他。
红菱的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有两个我?”她喃喃道。
陈误也愣住了。
两个红菱?
一个在外面,用着沈静的身体。
一个在镜子里,和沈静在一起。
哪个是真的?
哪个是假的?
他正想着,镜子里那个红菱忽然开口了。
有声音。
这次有声音了。
“陈误——”她说,“她不是我——”
陈误抬头看面前这个红菱。
她也在看着他。
“她说谎。”她说,“我才是真的。”
陈误脑子一片空白。
两个红菱。
都在说是真的。
他该信谁?
他想起红菱说过的话:镜子里的人,出不去。
那面前这个,是怎么出来的?
除非——
除非她从一开始,就不是镜子里的人。
陈误盯着面前这个红菱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是谁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诡异。
很阴森。
“你猜。”她说。
她的脸开始变。
变得模糊,变得扭曲。
最后变成另一张脸。
一张陈误见过的脸。
沈静的。
不是现在的沈静,是三年前刚进副本时的沈静。
那个在信里写“给后来的人”的沈静。
陈误愣住了。
“你是——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是沈静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的沈静。”
她指了指镜子里的那个。
“那个,是现在的沈静。”
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,是刚进副本时的沈静。”
陈误脑子里闪过沈静说过的话。
这个副本里,有三个我。
镜子里一个,外面一个,还有一个——
还有一个,是刚进来时的那个。
一直困在副本里,出不去。
现在,她出来了。
用红菱的身份。
陈误看着她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红菱呢?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她还在镜子里。”她说,“和现在的沈静一起。”
陈误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,红菱和沈静并排站着。
都在看着他。
红菱的嘴型在动:
“救我们。”
陈误握紧镜子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沈静。
三年前的沈静。
她困在副本里三年,现在终于出来了。
但她出来,是用别人的身份。
用红菱的身份。
用沈静的身体。
陈误问:“你想干什么?”
她看着他,眼神变得很复杂。
“我想活着。”她说,“我想出去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红菱。
等了一百年,终于出来。
但出来之后,发现有人在等着她。
等着用她的身份,活下去。
这算什么?
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
她很可怜。
困了三年,谁都可怜。
但红菱呢?
等了一百年,就该被人顶替吗?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回去。”陈误说,“回镜子里去。”
她的脸变了。
变得扭曲。
变得愤怒。
“凭什么?”她喊,“我困了三年!三年!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?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有人困了一百年。”
她愣住了。
陈误举起镜子。
镜子里,红菱在看着他。
眼睛里,有泪。
“她等了一百年。”陈误说,“不是来给你顶包的。”
沈静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不该这样。”
她转身。
往楼上走。
陈误跟在后面。
走到七楼,那扇窗户前。
她停下来。
回头看他。
“我进去之后,她们会出来吗?”
陈误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推开窗户。
跳进去。
不,不是跳。
是融进去。
像水融进水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窗户里。
陈误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,多了三个人。
沈静,现在的沈静。
沈静,三年前的沈静。
还有红菱。
三个人,并排站着。
都在看着他。
红菱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她张嘴,无声地说:
“谢谢你。”
陈误看着她们,轻轻说:
“出来吧。”
镜面泛起波纹。
三个人影,一点一点往外走。
先出来的是红菱。
她穿着红衣服,站在陈误面前。
真实的。
不是镜子里的。
是真正的红菱。
然后是现在的沈静。
她脸色还有点白,但眼神清醒。
最后是三年前的那个。
她站在最后面,看着陈误,眼神复杂。
陈误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沈静。”她说,“也叫沈静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以后,你们三个,怎么分?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红菱先说:“我回镜子里去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红菱笑了。
“我在里面待惯了。”她说,“而且,我出来了,她们就得进去。”
她看着陈误。
“你不是说,等了一百年,不是来给别人顶包的吗?”
陈误没说话。
红菱继续说:“我在镜子里,能看着你。能和你说话。就够了。”
她转身,走回镜子前。
回头看他。
“记得来看我。”
她走进去。
消失在镜子里。
镜面上,多了她的一张脸。
笑着的。
陈误看着那张脸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现在的沈静走过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陈误摇摇头。
三年前的沈静也走过来。
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——”
陈误打断她。
“别说了。”他说,“活着就行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好。”
天快亮了。
陈误站在七楼的窗户前,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。
镜子里,红菱在看着他。
笑着的。
他也笑了。
活着。
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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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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