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陈误站在七楼的窗户前,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。
金色的光照在那面小镜子上,镜面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镜子里,红菱还在笑。
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陈误把镜子收起来,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个人。
现在的沈静,三年前的沈静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站在一起,像双胞胎。
但眼神不一样。
现在的沈静,眼神清澈,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三年前的沈静,眼神复杂,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陈误看着她们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们俩,谁大?”
两个沈静愣了一下。
互相看了看。
三年前的沈静先开口:“按时间算,我比她大三岁。”
现在的沈静点点头。
“那你就是姐姐。”陈误说。
三年前的沈静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姐姐……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在副本里困了三年,没人叫过我姐姐。”
陈误看着她,忽然想起红菱。
红菱也困了很久。
比她还久。
但红菱有他。
她有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镜子里的自己,和镜子外的自己。
陈误问:“你出来之后,想干什么?”
三年前的沈静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想先回家看看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爸妈……应该以为我死了吧。”
现在的沈静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们一起回去。”她说。
三年前的沈静抬起头,看着她。
眼眶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是我。”现在的沈静说,“你回去,就是我回去。”
三年前的沈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陈误看着她们,心里有点暖。
他想起陈小渔。
如果有一天,他不见了,陈小渔会怎么样?
大概也会这样吧。
等着,找着,一直不放弃。
他低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,红菱还在笑。
他忽然问:“红菱,你在里面闷不闷?”
红菱摇摇头。
“不闷。”她说,“有你们看着,不闷。”
陈误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下楼的时候,陈误的手机响了。
苏瓷的电话。
“人呢?”她问,“沈静找到了吗?”
陈误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沈静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不止一个。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半小时后,神秘调查局。
苏瓷看着面前的两个沈静,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她问陈误:“哪个是真的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
苏瓷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这怎么登记?”
两个沈静互相看了一眼。
三年前的沈静说:“用我的吧。我在档案里已经死了三年了。”
现在的沈静点点头。
苏瓷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
她看着三年前的沈静。
“你这三年,在副本里干什么了?”
三年前的沈静低下头。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能带我出来的人。”
她抬头看陈误。
“等到了。”
陈误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他摸摸鼻子,转移话题:“那个……镜子里的沈静怎么办?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
“镜子里还有?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的沈静进去之后,原来的沈静就出来了。但现在镜子里,还有一个沈静。”
苏瓷听得头大。
“所以现在到底几个沈静?”
陈误掰着手指算:
“镜子里一个,外面两个。一共三个。”
苏瓷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要不……让镜子里那个也出来?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她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她在里面陪着红菱。”
苏瓷看着他,眼神变得有点复杂。
“你和那个红菱……”
陈误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“她等了我一百年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苏瓷点点头。
没再问。
两个沈静被带去登记了。
陈误坐在走廊里,等着。
他把镜子拿出来。
镜子里,红菱和沈静并排坐着。
红菱在笑,沈静也在笑。
看起来,相处得不错。
陈误问:“你们俩在聊什么?”
红菱说:“聊你。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聊我什么?”
红菱笑了。
“聊你傻。”
陈误:“……”
沈静在旁边点头。
陈误无语。
他把镜子收起来。
不想理她们。
过了一会儿,苏瓷出来了。
“登记好了。”她说,“两个沈静,一个住局里,一个回家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苏瓷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那个镜子,要不要也登记一下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她不喜欢被登记。”
苏瓷没勉强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有事随时找我。”
陈误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回头问苏瓷:“下一个副本,有消息吗?”
苏瓷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系统最近很安静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走了。
回到家,陈小渔已经做好饭了。
看见他进来,迎上来。
“哥,怎么样了?”
陈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陈小渔听完,眼睛亮亮的。
“三个沈静?”她说,“那是不是以后可以三个人打麻将了?”
陈误被她逗笑了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
陈小渔嘿嘿一笑,拉着他去吃饭。
吃饭的时候,陈误忽然问:“小渔,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?”
陈小渔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做。”她说,“昨晚还做了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陈小渔想了想。
“还是那条街。”她说,“但这次,我进去了。”
陈误心里一动。
“进去了?”
“对。”陈小渔说,“门开了,我走进去。院子里有两副棺材,一副开着,一副关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开着的那个里面,躺着一个人。”
陈误的心跳加快。
“谁?”
陈小渔看着他。
“你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他?
躺在棺材里?
陈小渔继续说:“我想走近看,但走不动。然后那个棺材里,忽然伸出一只手,抓住我的脚踝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陈误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陈小渔。
那张脸,和红秀一模一样。
但那眼神,是陈小渔的。
不是红秀的。
他忽然想起红菱说的话。
她是她,红秀是红秀。
不能混在一起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“小渔。”他说,“那个梦,可能是前世的记忆。”
陈小渔抬起头。
“前世?”
“对。”陈误说,“你可能前世认识我。”
陈小渔愣住了。
她看着陈误,眼神变得很复杂。
“哥,你是说……我前世是你什么人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陈小渔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问:“她叫什么?”
陈误说:“红秀。”
陈小渔念了两遍:“红秀……红秀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。
“挺好听的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你不害怕?”
陈小渔摇摇头。
“有什么好怕的?”她说,“就算我前世是红秀,那又怎么样?我现在是陈小渔,是你妹妹。”
她看着陈误。
“你也是。你前世是谁不重要,你现在是我哥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陈小渔也笑了。
吃完饭,陈误回房间躺了一会儿。
他把镜子拿出来。
镜子里,红菱还在。
陈误问:“你都听见了?”
红菱点点头。
“她比我想的豁达。”她说。
陈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问:“红秀当年,也是这样吗?”
红菱想了想。
“差不多。”她说,“她也是这样的人。什么事都想得开,什么事都能笑着面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她才能等。”
陈误问:“等什么?”
红菱看着他。
“等你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镜子里红菱的脸。
那张和红秀一模一样的脸。
但眼神不一样。
红菱的眼神里,有红秀没有的东西。
那是等了一百年,终于等到的释然。
陈误忽然问:“红菱,你后悔吗?”
红菱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等。”
红菱想了想。
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等到了,就不后悔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心里有点酸。
但更多的是暖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镜子。
镜面凉凉的。
但镜子里红菱的脸,是暖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红菱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不客气。”
晚上,陈误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乱乱的。
红秀,红绫,红菱,阿生,沈静,陈小渔。
这些人,一个个从脑子里闪过。
一百年的等待,三年前的困守,现在的重逢。
都和他有关。
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。
但既然来了,就接着。
他拿起手机,给苏瓷发了一条消息:
“如果有一天,我也困在副本里了,你会来救我吗?”
苏瓷秒回:
“会。”
陈误笑了。
他又发了一条:
“为什么?”
苏瓷回:
“因为你欠我一次冥婚灵堂的解说。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出声来。
这个女人。
他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快睡着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飘,像风吹过窗户缝。
“陈误。”
是红菱。
陈误睁开眼,拿起镜子。
镜子里,红菱正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红菱说: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误一愣。
“谁?”
红菱往旁边让了让。
镜子里,出现另一个人。
陈小渔。
站在镜子里的陈小渔。
陈误愣住了。
他猛地坐起来,往陈小渔房间跑。
推开门。
床上没人。
陈小渔不见了。
他跑回窗边,往外看。
楼下,站着一个人。
陈小渔。
穿着睡衣,光着脚,站在路灯底下。
仰着头,看着他。
陈误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他转身冲下楼。
跑到单元门口,陈小渔还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陈误走近。
“小渔?”
陈小渔转过头。
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不是陈小渔的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空洞的,遥远的,像隔着很长的岁月。
她张嘴。
说话。
声音不是陈小渔的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很轻,很飘:
“陈误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我是红秀。”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红秀?
“你不是……”
“投胎了。”她说,“但没投干净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。
看着陈小渔的身体。
“她是我,我也是她。但我们不是一个人。”
陈误听糊涂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红秀——不,陈小渔——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有一部分,留在了她身体里。”她说,“一直睡着。现在醒了。”
陈误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红秀看着他,眼神变得很温柔。
“阿生。”她叫。
那是阿生的名字。
陈误的前世。
陈误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很多说不清的情绪。
那是阿生的,也是他的。
红秀往前一步。
伸出手。
凉的。
像红菱的手一样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陈误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陈小渔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红菱说的话。
她是她,红秀是红秀。
不能混在一起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红秀愣住了。
“阿生?”
陈误摇摇头。
“我叫陈误。”他说,“不是阿生。”
红秀看着他,眼神变得很复杂。
“你……不记得我了?”
陈误说:“记得。但记得不代表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阿生等了你一百年。但阿生是阿生,我是我。”
红秀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你是你。”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。
“那我呢?我是谁?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你是红秀。”他说,“也是陈小渔的一部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看着她。
“但陈小渔是陈小渔。你不能替她活着。”
红秀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眼眶红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陈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镜子拿出来。
镜子里,红菱在看着他。
陈误问:“红菱,她可以进来吗?”
红菱愣了一下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陈误把镜子举到红秀面前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红菱在里面等你。”
红秀看着镜子。
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红菱在笑。
“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红秀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伸出手。
碰到镜面。
凉的。
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,融进镜子里。
最后只剩下一张脸。
陈小渔的脸。
那张脸看着陈误,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,她的脸也消失在镜子里。
陈小渔的身体软下去。
陈误一把抱住她。
陈小渔睁开眼睛。
迷迷糊糊的。
“哥?我怎么在这儿?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做梦了?”
陈小渔想了想。
“好像是……”她说,“梦见一个人,跟我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陈小渔皱着眉,努力回忆。
然后她说:
“她说——谢谢我。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
他把陈小渔扶起来,往楼里走。
陈小渔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底下,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总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那里笑。
陈误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的,是镜子里。
红秀和红菱,并排站在一起。
笑着的。
看着他。
陈误也笑了。
他收回目光,扶着陈小渔,走进单元门。
身后,路灯亮着。
照着一片空荡荡的地面。
和地面上,一朵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野花。
红色的。
像嫁衣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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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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