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满墙的那天晚上，陈误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他站在那株藤下面。
藤上开满了花，红的、金的、白的，每一朵里都有一张脸。
红秀红菱挨在一起，花瓣碰着花瓣。
阿生在红秀的花里，偶尔探出头来。
外婆、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、奶奶排成一排，像全家福。
旺财在最下面，摇着花瓣。
生儿在小女孩旁边，有时候发呆，有时候笑。
苏瓷在金色的花里，像个小小的太阳。
林小雨和她哥，挨在一起。
还有更多。
认识的，不认识的，都在。
但最上面那朵，空了。
陈误愣住了。
那朵花他记得，是小女孩的。
每天早上起来，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。
扎着两个小辫子，五六岁的样子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现在，空了。
花瓣落了一地。
红色的，铺在藤下面。
陈误四处找。
找遍了整面墙。
没有。
小女孩不见了。
他心里忽然慌起来。
“小渔！”他喊，“小渔！”
没人应。
他回头看。
陈小渔也不在。
那些花，那些脸，都还在。
但她们不动了。
不晃了。
不笑了。
像画一样，定在那儿。
陈误心跳加速。
这是怎么了？
“找我？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误猛地转身。
小女孩站在他面前。
不是花里的，是真实的。
五六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红色的裙子。
和花里一模一样。
但那双眼睛，不一样。
花里的眼睛是亮的，会笑。
这双眼睛，是空的。
空洞的，遥远的，像隔着很长的岁月。
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陈误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？”
小女孩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因为有事告诉你。”
陈误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小女孩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还有一个人没回来。”她说。
陈误愣住了。
“谁？”
小女孩说：“那个系红线的人。”
陈误心里一震。
系红线的人？
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、每次都在梦里出现的人？
“他不是——”陈误话没说完。
小女孩摇摇头。
“他不是你。”她说，“他是我的。”
陈误脑子一片空白。
她的？
他看着小女孩。
那张小小的脸，那双空空的眼。
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。
在镜子里，在花里，在梦里。
她一直都在。
一直说“等你回来”。
等他回来。
等什么？
陈误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小女孩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我叫轮回。”她说，“她们叫我——轮回之主。”
轮回之主。
四个字像四块巨石，砸进陈误心里。
诡异游戏的创造者？
那个被系统AI取代的上古神明？
那个让红秀红绫阿生等了一百年的人？
陈误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小女孩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丝歉意。
“吓到你了？”她问。
陈误摇摇头。
又点点头。
他确实被吓到了。
但更多的是震惊。
他等了那么久，找了那么久，想了那么久。
答案就在眼前。
在他窗前那朵小花里。
在他每天早上的那声“早安”里。
在他一直以为是童年自己的那张脸里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等我？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
“从你第一次进副本。”她说，“从你见到红秀的那一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更早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更早？
“从你出生。”她说，“从你变成陈误的那一天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。
五六岁的样子。
小小的，矮矮的，穿着红裙子。
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。
但她不是。
她是轮回之主。
是让无数人死在副本里的存在。
是让红秀红绫阿生等了一百年的存在。
是让那根红线系了又系、断了又连的存在。
陈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愤怒？
害怕？
感激？
都有。
又都没有。
小女孩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恶意。
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累的疲惫。
“你想知道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吗？”她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小女孩伸出手。
很小的一只手，白白嫩嫩的。
“握住。”她说。
陈误握住。
凉的。
像红菱的手一样。
眼前一花。
---
雨。
很大的雨。
铺天盖地，砸在脸上生疼。
陈误站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。
两边是低矮的瓦房，屋檐下挂着灯笼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不是他的身体。
是一个小女孩的身体。
五六岁，穿着红裙子，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是小女孩的身体。
他抬头看。
雨里，有四个孩子在跑。
三个大的，一个小的。
大的两个女孩，十六七岁，穿着旧式的褂子。
红秀。红绫。
大的一个男孩，也是十六七岁，穿着粗布衣裳。
阿生。
小的那个，是她自己。
轮回之主。
她们在雨里跑。
笑着，闹着，踩着水花。
陈误看着她们。
心里忽然很暖。
原来，她们从小就认识。
原来，她们曾经这样开心过。
画面一转。
雨更大了。
大到看不清路，大到睁不开眼。
四个孩子站在一条河边。
河水暴涨，浑黄的水翻滚着往下冲。
她们想过河。
回对岸的家。
但桥断了。
红秀说：“等雨小点再过。”
红绫说：“等不了了，天快黑了。”
阿生说：“我去找船。”
他跑了。
跑进雨里。
剩下三个女孩，站在河边。
等。
等啊等。
雨越来越大。
河越来越高。
阿生没回来。
红秀急了，要去找。
红绫拉住她。
“别去，太危险。”
红秀挣开她。
“他一个人不行。”
她跑进雨里。
红绫看看她，又看看身边的小女孩。
最小的那个。
五六岁。
她蹲下来，对小女孩说：“你在这儿等着，我去找她们。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
红绫也跑进雨里。
剩下小女孩一个人。
站在河边。
等。
等啊等。
雨越来越大。
河越来越高。
天越来越黑。
没人回来。
小女孩开始害怕。
她喊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阿生哥哥——”
没人应。
只有雨声。
哗哗哗。
她哭起来。
哭着哭着，她往河边走。
她想去找她们。
但她太小了。
看不清路。
一脚踩空。
掉进河里。
河水很冷。
很急。
她挣扎着，喊着。
没人听见。
最后一个念头是：
“她们怎么还不回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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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误睁开眼睛。
眼泪流了满脸。
他跪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小女孩站在他面前。
看着他。
眼神里，有泪，也有笑。
“看见了？”她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她们是怎么死的。
红秀、红绫、阿生，死在那场雨里。
她也是。
四个人，死在同一天。
死在同一场雨里。
陈误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等她们？”
小女孩摇摇头。
“等她们，也等你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等我？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
“她们死了之后，我飘了很久。”她说，“飘到一间破庙里，飘到一面破镜子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镜子里，有一个人。”
陈误问：“谁？”
小女孩说：“你。”
陈误脑子一片空白。
镜子里有他？
一百年前？
那时候他还没出生。
小女孩看着他。
“不是现在的你。”她说，“是阿生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阿生。
他的前世。
小女孩说：“阿生死的时候，我在镜子里看着。他看着那两座坟，跪了三天三夜。我看见他眼里的光，一点一点灭掉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然后我就想，我要等他。”
陈误问：“等阿生？”
小女孩摇摇头。
“等他的转世。”她说，“等那个眼里还有光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误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光。
很微弱，但确实有。
“我等到了。”她说。
陈误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那双空空的眼。
心里忽然涌起很多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等了一百年。
等的不只是红秀红绫阿生。
还有他。
陈误问：“那诡异游戏呢？是你创造的吗？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，“我想找到你们。想找到所有等过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没想到，它会失控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系统AI。
想起了那些死在副本里的人。
想起了红秀红菱阿生受的那些苦。
都是因为她。
因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，想找到她的姐姐们。
他想生气。
但看着那双眼睛，他生不起来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愧疚。
很深很深的愧疚。
小女孩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陈误没说话。
小女孩说：“我知道，很多人因为我死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但我没办法停下。”
陈误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小女孩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因为那根红线。”她说，“系上就解不开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红线？
小女孩说：“那场雨里，我给她们每人系了一根红线。想下辈子还能找到她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系上之后，就解不开了。”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两根红线，并在一起。
发着微微的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红线，不是他系的。
是她系的。
一百年前就系上了。
系在他前世的手腕上。
一直到现在。
陈误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
小女孩问：“什么现在？”
陈误说：“现在能解开了吗？”
小女孩摇摇头。
“解不开。”她说，“除非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陈误问：“除非什么？”
小女孩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忽然有了光。
“除非你帮我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怎么帮？”
小女孩说：“进最后一个副本。”
陈误心里一动。
“轮回深渊？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
“那是我创造的地方。”她说，“也是唯一能解开红线的地方。”
她伸出手。
很小的一只手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她问。
陈误看着那只手。
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。
想起她在雨里等了一百年。
想起她在镜子里看着他。
想起她每天在花里，等着他说早安。
他伸出手。
握住。
凉的。
但很暖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。
小女孩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像一百年前，在雨里踩着水花跑的时候一样。
眼前一花。
陈误睁开眼睛。
躺在床上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他坐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那些花还在。
红秀，红菱，阿生，外婆，爸爸，妈妈，爷爷，奶奶，旺财，生儿，苏瓷，林小雨和她哥。
都在。
都在笑。
最上面那朵，也回来了。
小女孩在里面，看着他。
笑了。
陈误也笑了。
他伸手，碰了碰那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小女孩的脸晃了晃。
陈误说：“早安。”
小女孩也晃了晃。
像是在回应：早安。
陈小渔从房间里出来。
“哥，你跟花说话呢？”
陈误点点头。
陈小渔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看着那些花。
忽然问：“哥，那个小女孩，是谁？”
陈误想了想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他说，“等了一百年的朋友。”
陈小渔看了他一眼。
没多问。
只是说：“那她挺可怜的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两人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些花。
阳光照在花瓣上，镀上一层金色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陈误拿起来看。
系统通知。
很久没响过的系统通知。
【尊敬的玩家“陈误”，新副本“轮回深渊”即将开启】
【参与人数：所有被红线牵连者】
【副本类型：终焉副本】
【开启时间：三日后】
【备注：这是最后一个副本。进去之后，所有因果都将了结。】
陈误看着那行字。
所有因果都将了结。
他抬头看那些花。
红秀，红菱，阿生，外婆，爸爸，妈妈，爷爷，奶奶，旺财，生儿，苏瓷，林小雨和她哥，小女孩。
都在看他。
都在等他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“又要进了。”他说。
那些花晃了晃。
像是在说：去吧，我们等你。
陈小渔在旁边问：“哥，我能进吗？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进？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她说，“我想看看，那里面有什么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眼睛。
红秀的眼睛，但眼神是她的。
那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妹妹。
那个在他最难的时候，咬着牙不哭的妹妹。
那个每次都让他早点回来的妹妹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一起进。”
陈小渔也笑了。
窗外，那些花晃得更厉害了。
像是在欢呼。
陈误看着它们。
看着那些脸。
忽然想起小女孩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
他愿意。
为了她们。
为了那些等了一百年的人。
为了那个在雨里等了很久的小女孩。
他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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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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