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种子种下去之后，陈误在那块地前面站了很久。
陈小渔已经上楼了。林小雨和林默也各自回家。苏瓷接了个电话，匆匆离开。
只剩他一个人。
月光照在那堆新土上，泛着淡淡的银色。
什么都没有长出来。
陈误蹲下去，伸手摸了摸那块地。
凉的。
像小女孩的手一样。
他忽然有点担心。
她会出来吗？
还是说，她真的走了？
“陈误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误回头。
没人。
只有风吹过花墙的声音。
那些花还在晃。
红秀，红菱，阿生，外婆，爸爸，妈妈，爷爷，奶奶，旺财，生儿，花里的苏瓷，林小雨的哥哥。
都在。
都在看他。
陈误站起来。
“谁？”
没人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人。
他转身，准备上楼。
刚迈出一步，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“陈误。”
这次更近。
就在耳边。
陈误猛地回头。
还是没人。
但他的手腕上，那根红线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亮。
亮得像在发光。
陈误低头看。
红线的那一头，伸向黑暗里。
伸向小区外面。
伸向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陈误愣了一下。
这是——
他顺着红线往前走。
走出小区。
走上马路。
走进一条巷子。
巷子很深，很黑。
两边是旧楼，窗户都黑着，没有人。
红线在一扇门前停住了。
陈误看着那扇门。
很旧的木门，油漆剥落，门环生锈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个符号。
一个他见过的符号。
血月会的标志。
陈误心里一紧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。
穿着黑色的袍子，头上戴着兜帽。
陈误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陈误看清了那张脸。
愣住了。
是赵德柱。
辉煌集团的赵德柱。
但那张脸，不一样了。
惨白，没有血色。
眼睛里全是黑的，没有眼白。
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。
陈误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赵德柱？”
那个人笑了。
笑声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赵德柱？”他说，“那个蠢货，早死了。”
陈误盯着他。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那张脸，开始扭曲。
变得模糊，变得透明。
最后变成另一张脸。
一张陈误见过的脸。
系统AI的脸。
那个在冥婚灵堂里、在凶宅24小时里、在无数副本里出现过的那张脸。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——”
系统AI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没想到吧？”他说，“我还活着。”
陈误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问：“你怎么活的？”
系统AI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这个身体。”他说，“赵德柱送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想要力量，我想要身体。各取所需。”
陈误明白了。
辉煌集团和血月会，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。
不对。
从一开始，就是系统AI在操控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东西。
那张扭曲的脸，那双全黑的眼睛。
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系统AI笑了。
“来拿一样东西。”
陈误问：“什么？”
系统AI说：“轮回镜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轮回镜？
那个一直在镜子里的红菱？
那个装着红秀红菱阿生的镜子？
系统AI看着他。
“那面镜子，本来是我的。”他说，“一百年前，轮回之主用它困住了我。现在，我要拿回来。”
陈误没说话。
他在想。
一百年前？
轮回之主困住了他？
那他是——
系统AI看着他。
“你想起来了？”他问。
陈误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系统AI笑了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他说，“反正，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陈误往后退了一步。
系统AI又往前走一步。
陈误又往后退一步。
退到墙边。
没路了。
系统AI站在他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。
惨白的，没有血色。
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，青黑色的，指甲很长。
“镜子。”他说。
陈误看着他。
“不在我身上。”
系统AI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在你家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妹妹在家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系统AI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想请她来做客。”
陈误的拳头握紧了。
但他没动。
他知道，动也没用。
这个东西，不是他能打得过的。
系统AI看着他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不伤害她。只要拿到镜子，我就放了她。”
陈误盯着他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系统AI笑了。
“你没得选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，往院子外面走。
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，“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陈误没说话。
系统AI说：“那个小女孩，你知道她是谁吗？”
陈误心里一动。
系统AI笑了。
“她是轮回之主。”他说，“也是你的女儿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女儿？
系统AI看着他。
“一百年前，那场雨里，你救她的时候，她叫你什么？”
陈误脑子一片空白。
一百年前？
他救她的时候？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画面。
他跪在河边，喊着她的名字。
她叫什么来着？
他想不起来了。
系统AI说：“她叫你爸爸。”
陈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爸爸？
那个小女孩，叫他爸爸？
系统AI看着他震惊的表情，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你不知道吧？”他说，“你也不记得吧？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百年前，你死的时候，她才五岁。”
陈误站在原地，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一动不动。
系统AI转身，走进黑暗里。
声音飘回来：
“明天晚上，带镜子来换人。”
“你知道地方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他彻底消失了。
陈误站在那个小院子里，很久没动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又一片混乱。
那个小女孩。
轮回之主。
他的女儿。
他等了一百年的人。
不是爱人。
是女儿。
是他在那场雨里，没救上来的女儿。
陈误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蹲下去。
抱着头。
哭不出来。
只是蹲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他站起来。
往外走。
走回小区。
走回那面花墙。
站在那块种了种子的地前面。
月光照在土上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陈误看着那块地。
忽然说：“你是吗？”
没人应。
他又说：“你是我女儿吗？”
还是没人应。
只有那些花在晃。
红秀，红菱，阿生，外婆，爸爸，妈妈，爷爷，奶奶，旺财，生儿，花里的苏瓷，林小雨的哥哥。
都在看他。
眼神里，有同情，有心酸，有陈误看不懂的东西。
陈误抬头看她们。
“你们知道吗？”
那些花晃了晃。
像是在点头。
陈误愣住了。
“你们一直知道？”
红秀在花里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红秀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等了他一百年的眼睛。
忽然问：“那你等的是谁？”
红秀看着他。
眼神很复杂。
然后她张嘴。
声音很轻，很飘。
“等你。”她说，“也等她。”
陈误明白了。
红秀等的，从来不是阿生。
是阿生的女儿。
是那个小女孩。
是轮回之主。
陈误低下头。
看着那块地。
看着那堆土。
心里忽然涌起很多话。
想说，说不出来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：
“我会救她的。”
那些花晃了晃。
像是在说：我们知道。
陈误转身，上楼。
推开门。
屋里黑着。
陈小渔的房间门关着。
他走过去，轻轻推开。
陈小渔躺在床上，睡着了。
呼吸均匀。
还在。
陈误松了口气。
他关上门，回到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。
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系统AI的话。
“她叫你爸爸。”
“一百年前，你死的时候，她才五岁。”
陈误闭上眼睛。
眼前全是那个小女孩的脸。
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红裙子。
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每天早上，在花里看着他。
每天说早安。
他以为那是他的童年自己。
原来不是。
那是他的女儿。
他等了一百年的人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落在枕头上。
湿了一片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站在那条河边。
雨很大。
河水很急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。
五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红裙子。
她在哭。
“爸爸，我怕。”
他抱着她，往岸边游。
岸很近。
就差一点点。
一个浪打过来。
她被冲走了。
他伸手去抓。
抓了个空。
她消失在河水里。
最后一个画面，是她的眼睛。
看着他。
喊他。
“爸爸——”
陈误从梦里惊醒。
天亮了。
阳光照在窗户上。
他坐起来，满头大汗。
喘着气。
很久才平静下来。
他走到窗前。
看那面花墙。
那些花还在。
那块地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盯着那块地。
忽然，土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他看见了。
他蹲下来，仔细看。
土又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个小小的绿芽，从土里钻出来。
很小。
刚冒头。
陈误的眼睛亮了。
他盯着那个绿芽。
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。
长高。
长出叶子。
长出花苞。
花苞慢慢膨大。
慢慢张开。
里面有一张脸。
小小的，五六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是那个小女孩。
是她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爸爸。”她说。
陈误的眼泪哗地流下来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那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那张脸晃了晃。
像是在蹭他的手。
陈误哭着笑了。
“在。”他说，“爸爸在。”
小女孩也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然后她忽然说：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谁？”
小女孩看着远处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光。
“救你的人。”她说。
陈误回头。
小区门口，停着一辆车。
黑色的。
车上下来一个人。
红衣服。
是那个红衣服女人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陈误。
笑了。
陈误愣住了。
那个一直保护他的红衣服女人。
终于现身了。
她走过来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他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她的脸。
那张脸，和小女孩一模一样。
和小时候的她一模一样。
但更成熟，更温柔。
她看着他。
“记起来了？”她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，“我来帮你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？”
她想了想。
“我是她。”她指了指花里的小女孩，“也是我。”
陈误没听懂。
她笑了。
“我是她的未来。”她说，“也是你的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是轮回之主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又一个轮回之主？
她点点头。
“三个。”她说，“过去，现在，未来。”
她指了指花里的小女孩。
“她是过去。”
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是现在。”
又指了指远处。
“还有一个，是未来。”
陈误顺着看过去。
远处，站着一个人。
苏瓷。
穿着红色的衣服，不是黑色的制服。
脸上带着笑，不是平时的冷。
她走过来。
站在红衣服女人旁边。
三个人，并排站着。
过去，现在，未来。
三个轮回之主。
陈误看着她们。
脑子一片空白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吓到了？”她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又摇摇头。
苏瓷笑了。
“不用怕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是来帮你的。”
红衣服女人点点头。
“系统AI抓了你妹妹。”她说，“我们要把她救回来。”
小女孩在花里说：“我也去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你还小。”
小女孩笑了。
“我不小。”她说，“我一百岁了。”
陈误无语。
行吧。
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。
过去，现在，未来。
轮回之主的三个形态。
他的女儿。
他的守护者。
他的——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的什么？”她问。
陈误愣了一下。
他刚才想了什么？
苏瓷笑了。
“你的妻子。”她说，“一百年前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妻子？
苏瓷点点头。
“你死的时候，我才三岁。”她说，“你不记得了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苏瓷。
那张冷峻的脸。
那双总是藏着什么的眼睛。
原来，她也是。
也是他等的人。
也是等他的人。
陈误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都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们。
看着这三个轮回之主。
过去，现在，未来。
他的女儿，他的守护者，他的妻子。
都在。
都在等他。
都在帮他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去救人。”
那朵花里的小女孩笑了。
红衣服女人笑了。
苏瓷也笑了。
她们看着他。
眼神里，有爱，有信任，有期待。
陈误转身。
往小区门口走。
往那辆车走。
往那个关着他妹妹的地方走。
身后，那面花墙上的花，都在晃。
都在送他。
都在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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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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