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另一个自己的花开出来之后，陈误在那面花墙前面站了很久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那些花上，红的、金的、白的，每一朵都在发光。
陈误转身，准备上楼补觉。
一夜没睡，太累了。
但他刚迈出一步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误。”
他回头。
是苏瓷。
她站在那面花墙下面，仰着头，看着那朵金色的花。
花里的苏瓷，也在看她。
两人对视着。
一个在花里，一个在花外。
陈误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苏瓷说：“看她。”
陈误问：“她是谁？”
苏瓷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：“是我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是你？”
苏瓷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，“也不是我。”
陈误没听懂。
苏瓷转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情绪。
不是冷，不是公事公办。
是……悲伤。
很深很深的悲伤。
陈误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苏瓷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那朵金色的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很飘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她问。
陈误想了想。
“神秘调查局的特工。”他说，“专门处理诡异事件的。”
苏瓷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陈误愣住了。
“假的？”
苏瓷点点头。
“身份是假的。”她说，“名字是假的。年龄是假的。一切都是假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有等你是真的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苏瓷。
看着那张熟悉的、总是冷着的脸。
现在，那脸上全是悲伤。
他问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苏瓷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泪。
但她没哭。
只是说：“我是轮回之主的一缕魂魄。”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轮回之主？
那个小女孩？
苏瓷点点头。
“一百年前，她死的时候，魂魄散了。”她说，“分成三份。”
她指着花里的小女孩。
“那一份，是她的童年。最纯真的那一面。”
指着红衣服女人站过的地方——虽然她现在不在。
“那一份，是她的意志。最坚定的那一面。”
指着自己。
“这一份，是我。最清醒的那一面。”
陈误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魂魄分成三份吗？”
陈误摇摇头。
苏瓷说：“因为她要等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等那个在雨里救她的人。”
陈误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个人，是他。
一百年前，阿生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她等了一百年。”她说，“等到你终于想起来。”
陈误的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苏瓷。
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他认识了两年的脸。
原来，她一直都在。
在他身边。
在他每次进副本的时候，在外面等着。
在他每次出来的时候，第一个打电话。
在他每次需要的时候，第一时间出现。
她说“你欠我一次冥婚灵堂的解说”。
她说“活着回来”。
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原来，不是玩笑。
是真的。
真的在等。
陈误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你……为什么现在才说？”
苏瓷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因为以前不能说。”她说，“说了，你就不会自己想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有你自己想起来，那根红线才算系住。”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还剩一根红线。
连着他和小女孩。
连着轮回之主。
苏瓷也看着那根红线。
“那根，是她的。”她说，“最粗的那根。”
陈误问：“那你呢？你没有红线连着我吗？”
苏瓷摇摇头。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她的一缕魂魄。不算完整的人。”
陈误心里一疼。
他看着苏瓷。
看着她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他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是渴望。
是期待。
是害怕。
怕他不记得。
怕他不想起来。
怕他不要她。
陈误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凉的。
像红菱的手一样。
“你等了我多久？”他问。
苏瓷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从你第一次进副本。”她说，“从你见到红秀的那一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更早。”
陈误问：“多早？”
苏瓷看着他。
“从你出生。”她说，“从你变成陈误的那一天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一直冷着脸、公事公办的女人。
原来，她一直在等他。
等了他二十五年。
陈误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但就是止不住。
苏瓷看着他哭，没有安慰。
只是看着他。
等他自己停下来。
陈误擦掉眼泪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他问。
苏瓷笑了。
“早说有用吗？”她反问，“你那时候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她说得对。
他那时候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薅羊毛，只知道通关，只知道活着出来。
不知道有人在等他。
不知道有人在看着。
不知道有人在爱他。
他看着苏瓷。
忽然问：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？”
苏瓷想了想。
“因为快了。”她说。
陈误愣住了。
“快了？什么快了？”
苏瓷说：“最后一个副本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。
轮回深渊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进去之后，所有因果都会了结。”她说，“包括我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包括你？什么意思？”
苏瓷说：“我会消失。”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消失？
苏瓷点点头。
“我只是她的一缕魂魄。”她说，“她完整了，我就不在了。”
陈误急了。
“那你别完整啊！”
苏瓷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她说，“她等了一百年，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”
陈误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，“你不能消失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陈误说：“因为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什么？
因为他习惯了她在？
因为他需要她？
因为他——
苏瓷替他说完。
“因为你爱我？”
陈误愣住了。
他看着苏瓷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泪。
也有期待。
陈误张了张嘴。
想说是。
但说不出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。
他只知道，如果她消失了，他会很难过。
很难过很难过。
苏瓷看着他挣扎的表情，笑了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，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她松开他的手。
转身，往那面花墙走。
走到那朵金色的花前面。
停下来。
花里的苏瓷，也在看她。
两人对视着。
一个在花里，一个在花外。
苏瓷伸出手。
碰了碰那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花里的那张脸晃了晃。
像是在回应。
苏瓷说：“你好。”
花里的苏瓷也张嘴。
没声音。
但苏瓷听见了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陈误走过去。
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说什么？”
苏瓷说：“她说，她也等我很久了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她等你？”
苏瓷点点头。
“她是我的未来。”她说，“也是我的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们是一个人。”
陈误看着那朵金色的花。
看着花里那张和苏瓷一模一样的脸。
忽然明白了。
花里的苏瓷，是苏瓷的归宿。
如果苏瓷消失了，她会去那儿。
在花里。
永远。
陈误问：“你愿意去那儿吗？”
苏瓷想了想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，“也不愿意。”
陈误没听懂。
苏瓷说：“愿意，是因为那是我的归宿。”
她看着陈误。
“不愿意，是因为舍不得你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苏瓷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是爱。
很深很深的爱。
等了一百年的爱。
陈误伸出手。
把她拉进怀里。
抱住。
苏瓷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哭了。
第一次哭。
陈误抱着她。
没说话。
只是抱着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暖暖的。
那面花墙上的花，都在晃。
都在笑。
都在看他们。
抱了很久。
苏瓷松开他。
擦了擦眼泪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，“没事了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“真的没事？”
苏瓷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，“至少现在没事。”
陈误问：“那以后呢？”
苏瓷想了想。
“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她说，“先过好现在。”
陈误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两人站在那面花墙前面。
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脸。
红秀，红菱，阿生，外婆，爸爸，妈妈，爷爷，奶奶，旺财，生儿，小女孩，另一个自己，林小雨和她哥。
还有那朵金色的苏瓷。
都在。
都在看他们。
都在笑。
陈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问苏瓷：“那个红衣服女人呢？”
苏瓷说：“在看着我们。”
陈误四处看。
没看到。
苏瓷指了指远处。
远处，一棵树下。
站着一个红衣服的女人。
远远地看着他们。
陈误想走过去。
苏瓷拉住他。
“别去。”她说，“她不想被打扰。”
陈误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苏瓷说：“她在等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等什么？”
苏瓷说：“等你想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起来她是谁。”
陈误看着那个红衣服女人。
远远的，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身影，他很熟悉。
从开始，就一直在。
在他每次危险的时候出现。
在他每次需要的时候保护他。
她是谁？
苏瓷说：“她是轮回之主的本体意志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又一个轮回之主。
过去，现在，未来。
小女孩是过去。
她是现在？
不对，苏瓷说她是意志。
那苏瓷是什么？
苏瓷看着他。
“我是清醒。”她说，“她是意志。小女孩是纯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个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轮回之主。”
陈误明白了。
他看着那三个方向。
花里的小女孩，在对他笑。
身边的苏瓷，在看着他。
远处的红衣服女人，在等他。
都在。
都在等他。
等他做什么？
等他想起来？
等他把她们合在一起？
陈误问苏瓷：“你们三个，什么时候会合在一起？”
苏瓷说：“进副本的时候。”
陈误心里一动。
轮回深渊。
苏瓷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她说，“最后一个副本，就是那个地方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朵金色花里的苏瓷。
又看看身边的苏瓷。
再看看远处的红衣服女人。
三个人，三个方向。
都在等他。
等他带她们进去。
等他让她们完整。
等他——
苏瓷忽然说：“你知道你进去之后，会发生什么吗？”
陈误摇摇头。
苏瓷说：“你会看到所有的记忆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所有的记忆？
苏瓷点点头。
“一百次轮回的记忆。”她说，“每一次，你都死在她前面。”
陈误心里一震。
一百次？
每一次都死在她前面？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每一次都救她。”她说，“每一次都没救上来。”
陈误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他看着远处那个红衣服女人。
原来，她看着他死了一百次。
看着他每一次都拼命救她。
每一次都没成功。
她等了一百年。
等的不只是他想起她。
等的是他不再死。
等的是他能活下来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一次。”他说，“我不会死了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陈误说：“因为你们都在。”
他指了指花墙。
“她们都在。”
指了指苏瓷。
“你也在。”
指了指远处。
“她也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么多人等我，我舍不得死。”
苏瓷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站在花墙前面。
看着那些花。
那些脸。
那些等了一百年的人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暖暖的。
陈误忽然问：“那个系红线的人，也是你的一部分吗？”
苏瓷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他是连接的那部分。”
陈误明白了。
怪不得他每次都在。
每次都在帮他。
每次都在等他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想起来了吗？”她问。
陈误想了想。
“想起来一点。”他说，“但不多。”
苏瓷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说，“剩下的，进副本慢慢想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朵金色花里的苏瓷。
那张脸，和身边的苏瓷一模一样。
他问：“你进去之后，会和她合在一起吗？”
苏瓷点点头。
“会。”她说，“三个都会。”
陈误问：“那合在一起之后，你还是你吗？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我是我。”她说，“也不是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会记得你。”
陈误看着她。
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远处，那个红衣服女人动了。
她开始往这边走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陈误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她的脸。
那张脸，和小女孩一模一样。
和小时候的她一模一样。
但更成熟，更温柔。
她看着陈误。
“想起来了？”她问。
陈误点点头。
“想起来一点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，“剩下的，我们一起想。”
她伸出手。
陈误握住。
凉的。
但很暖。
苏瓷也伸出手。
握住陈误的另一只手。
三个人，站在一起。
花里的小女孩，也在看着他们。
笑了。
陈误看着她们。
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很踏实。
很完整。
他知道，不管前面是什么。
不管轮回深渊有多可怕。
不管要面对什么。
只要她们在，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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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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