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轮回深渊回来的第七天，陈误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那面花墙上的花，还是那么红，那么艳。
红秀红菱挨在一起，花瓣碰着花瓣。
阿生在红秀的花里，偶尔探出头来。
外婆、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、奶奶排成一排。
旺财在最下面，摇着花瓣。
生儿在小女孩旁边，安安静静。
另一个自己在最后面，看着一切。
林小雨的哥哥也在。
小女孩在最上面，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苏瓷在金色的花里，两张脸并排坐着。
红衣服女人在另一朵花里，温柔地笑。
都在。
都在看他。
但陈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不是少了人。
是少了……活气。
那些花还是会晃，还是会笑。
但晃得很慢，笑得很淡。
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陈误问陈小渔：“你觉不觉得她们有点怪？”
陈小渔看了半天。
“没有啊。”她说，“和以前一样。”
陈误没再问。
但他心里那根弦，一直绷着。
第八天早上。
陈误被一阵冷风吹醒。
明明是夏天，窗户开着，外面的风却是凉的。
他走到窗前。
愣住了。
那些花，全落了。
不是一片一片落。
是一起落。
所有的花瓣，在同一时刻，离开花萼。
飘飘荡荡，落在地上。
铺了厚厚一层红色。
花心里，空无一人。
红秀不见了。
红菱不见了。
阿生不见了。
外婆、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、奶奶，都不见了。
旺财不见了。
生儿不见了。
另一个自己不见了。
林小雨的哥哥不见了。
小女孩不见了。
苏瓷不见了。
红衣服女人不见了。
全都不见了。
陈误愣在那儿，像被人抽走了魂。
陈小渔跑进来。
“哥，那些花——”
她看见了。
也愣住了。
两人站在窗前，看着那面空墙。
看了很久。
陈误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，还在。
但断成了几截。
一截连着手腕，一截飘在空中，一截不知道伸向哪里。
陈误伸手去抓那截飘着的红线。
刚碰到，系统提示响了。
【强制通知】
【尊敬的玩家“陈误”，您已被强制征召进入副本“万界坟场”】
【参与人数：所有被红线牵连者】
【副本类型：禁忌·终焉】
【开启倒计时：60秒】
【备注：这是诡异游戏最后一个副本。进入之后，所有因果都将了结。】
陈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最后一个副本？
不是结束了吗？
他还没想明白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。
再睁眼。
他站在一片荒原上。
天是灰的，地是灰的，到处都是灰的。
只有脚下踩着的东西，是五颜六色的。
他低头看。
凶宅的地板。
24小时那个凶宅的地板，碎成一块一块的，铺在地上。
他抬头看。
头顶上，是冥婚灵堂的房梁，歪歪斜斜地架着。
左边，是精神病院的走廊，一半嵌在土里。
右边，是深海邮轮的甲板，上面还站着几个蜡像一样的人。
远处，是海市蜃楼诡镇的钟楼，时针永远停在12点。
更远处，是诸神愚戏的神殿废墟。
还有好多他不认识的。
都在这里。
拼在一起。
像一座巨大的垃圾场。
诡异游戏的垃圾场。
陈误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传来一阵惨叫。
他低头看。
凶宅地板下面，压着一只手。
青黑色的，干枯的，像死了很久。
还在动。
还在抓。
陈误往后退了一步。
踩到另一个东西。
回头一看。
一个头。
女人的头，眼睛睁着，看着他。
嘴在动。
没声音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他经历过那么多副本，见过那么多诡异。
但这个场景，还是让他头皮发麻。
他稳住自己。
开始找。
找陈小渔。
找林小雨。
找林默。
找那些花里的人。
找那根红线。
手腕上那截红线，指着前方。
断断续续的，但能看出方向。
陈误顺着走。
走过凶宅的地板，踩过精神病院的走廊，穿过邮轮的甲板，绕过诡镇的钟楼。
一路上，全是尸体。
不对，不是尸体。
是残骸。
副本残骸。
那些死在副本里的玩家，那些被遗忘的诡异，那些崩坏的规则。
都在这里。
堆着。
等着。
等什么？
陈误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个地方，很危险。
比任何副本都危险。
走了一会儿。
他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前面，背对着他。
红衣服。
陈误心里一紧。
“小念？”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红秀。
不是小女孩。
是红秀。
但那双眼睛，不对。
空洞洞的，没有光。
像不认识他。
陈误走过去。
“红秀？”
红秀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你不认识我了？”
红秀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，“我在等人。”
陈误问：“等谁？”
红秀想了想。
“等一个掀过我盖头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但我忘了他是谁。”
陈误心里一疼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是我。”
红秀看着他。
没有反应。
陈误伸出手，想碰她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说，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陈误的手悬在半空。
他看着红秀。
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忽然明白了。
她被困在这里。
忘了所有。
只记得一件事。
等一个人。
等那个掀过她盖头的人。
可她不记得是谁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红秀的时候。
冥婚灵堂。
他掀开她的盖头。
她说：“你——不怕我？”
他说：“怕，但你是我老婆，我怕也得娶。”
她笑了。
那是第一次。
那是开始。
陈误看着眼前这个红秀。
慢慢抬起手。
做出掀盖头的动作。
红秀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动作。
眼睛里，忽然有了光。
“你——”她开口。
陈误没说话。
只是保持着那个动作。
红秀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陈误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红秀走过来。
站在他面前。
很近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陈误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红秀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还有两个人。”她说，“阿呆和红菱，也被困在这里。”
陈误问：“在哪儿？”
红秀指着远处。
“一个在那边，一个在更远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系统AI把他们关起来的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。
系统AI。
果然没死。
红秀说：“它把我们拉进来的。它要在这里复活。”
陈误问：“复活什么？”
红秀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它说，这里是它的坟场。也是你们的坟场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片荒原。
这片由无数废弃副本拼接而成的死亡之地。
系统AI的坟场。
也是他们的坟场。
红秀拉着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去找他们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两人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。
周围的东西一直在变。
一会儿是凶宅的走廊，一会儿是冥婚的灵堂，一会儿是精神病院的病房。
但有一点不变。
灰。
到处都是灰的。
天是灰的，地是灰的，那些残骸也是灰的。
只有偶尔出现的诡异，是别的颜色。
但都是死的。
都是残的。
都是被遗弃的。
走了一会儿。
红秀忽然停下来。
陈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前面，是一个巨大的坑。
坑里，全是镜子碎片。
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铺了厚厚一层。
每一片镜子里，都有一张脸。
不同的脸。
红菱的脸。
13张不同的红菱。
都在哭。
都在喊。
都在求救。
但听不见声音。
陈误想下去。
红秀拉住他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，“那些镜子，会把人困住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他蹲在坑边，往下看。
那些镜子里，红菱的一张张脸，都在看他。
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求他救她，有的在让他别下来。
陈误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
他喊了一声：“红菱！”
没人应。
只有回音。
镜子里的那些脸，都在张嘴。
都在说话。
但听不见。
陈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红菱最怕什么？
怕不被需要。
怕被抛弃。
这些镜子里的脸，都是她被抛弃的样子。
小时候被父母抛弃。
长大了被朋友抛弃。
死的时候被世界抛弃。
每一片镜子，都是一次抛弃。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他跳进坑里。
脚踩在镜子上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那些镜子碎了，但碎片里还有脸。
还在看他。
陈误不理它们。
他往里走。
走到坑中央。
那里有一面最大的镜子。
完整的一面。
镜子里，是红菱。
真正的红菱。
她坐在镜子里，抱着膝盖，埋着头。
陈误敲了敲镜子。
“红菱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看见他，愣住了。
“陈误？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红菱站起来，想出来。
但镜子挡着。
她出不来。
陈误问：“怎么出来？”
红菱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这面镜子，困了我很久了。”
陈误看着那面镜子。
很普通。
但仔细看，镜面上有字。
很小，密密麻麻。
全是“不要”两个字。
不要丢下我。
不要忘记我。
不要抛弃我。
不要不要不要。
陈误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红菱的执念。
她怕被抛弃。
所以这面镜子，把她困在“不要”里。
怎么破？
陈误想了想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镜子上。
对里面的红菱说：
“我要你。”
红菱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陈误说：“我要你。不会丢下你。不会忘记你。不会抛弃你。”
镜面上的字，开始变淡。
红菱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真的？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镜面碎了。
红菱从里面跌出来。
陈误接住她。
她在他怀里，哭了。
陈误拍拍她的背。
“好了，没事了。”
红菱点点头。
哭了好一会儿，才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误。
“阿呆呢？”
陈误问：“在哪儿？”
红菱指着另一个方向。
“那边。”她说，“代码迷宫。”
陈误站起来。
红秀和红菱，一左一右，站在他旁边。
三个人，一起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。
前面出现一片很奇怪的地方。
全是数字和字母。
飘在空中。
落在地上。
铺成一条路。
路的尽头，是阿呆。
他坐在一堆代码中间，盯着屏幕。
屏幕上，是一行代码。
if（medead）｛respawn（）；｝
他一直在看。
一直在改。
但改不了。
陈误走过去。
“阿呆。”
阿呆抬头。
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陈误？”
陈误点点头。
阿呆指了指屏幕。
“这行代码，我改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改了就会死，不改就会一直循环。”
陈误看着那行代码。
if（medead）｛respawn（）；｝
如果我已经死了，就复活。
无限循环。
陈误问：“这是你写的？”
阿呆点点头。
“死之前写的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加班太累，想如果死了能复活就好了。没想到真的困在这里。”
陈误看着那行代码。
忽然伸手，删掉了。
阿呆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陈误说：“你死了，但不用复活。”
他看着阿呆。
“你活着。在我们心里。”
阿呆的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陈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陈误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阿呆站起来。
四个人，站在一起。
红秀，红菱，阿呆，陈误。
都齐了。
陈误看着他们。
忽然问：“系统AI在哪儿？”
阿呆指着最深处。
“那边。”他说，“它在那儿等你们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四个人，一起往前走。
走到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池子。
里面全是数据。
发着光。
池子中央，绑着一个人。
陈小渔。
陈误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他想冲过去。
但池子边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赵德柱。
不，是系统AI。
用赵德柱的身体。
它看着陈误，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它说，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误盯着它。
“放了我妹妹。”
系统AI笑了。
“放了她？”它说，“可以。但你得用一样东西换。”
陈误问：“什么？”
系统AI指了指他手腕。
那根断断续续的红线。
“那根线。”它说，“最后一根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，还在。
连着所有人。
连着红秀，红菱，阿呆，小女孩，苏瓷，红衣服女人，所有人。
他问：“换了会怎么样？”
系统AI笑了。
“换了，她们就永远留在这儿。”它说，“你一个人出去。”
陈误握紧拳头。
他看着池子里的陈小渔。
她看着他，拼命摇头。
意思是：别换。
陈误又看着身边的人。
红秀，红菱，阿呆。
都在看他。
都在等。
红秀说：“选吧。”
红菱说：“我们听你的。”
阿呆说：“你选什么，我们跟着什么。”
陈误看着她们。
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知道该怎么选了。
他抬头，看着系统AI。
“我选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池子里忽然涌起巨浪。
陈小渔挣脱了绳子。
她站在数据池中央，看着系统AI。
手腕上，有一根红线。
新的。
亮亮的。
她笑了。
“你以为，只有我哥有红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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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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