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误站在彼岸的花海里。
脚下是柔软的花瓣，头顶是密密的红线。
那棵大树就在不远处，每一根红线都在微微发光。
但陈误没看树。
他看着面前的这些人。
红秀站在最前面，穿着那件白底红花的褂子，十六七岁的模样，笑着。
红菱站在她旁边，红裙子，脸上只有一张脸——完整的、安定的脸。
阿呆从一台开满花的电脑后面探出头，眼镜反着光。
外婆、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、奶奶排成一排，像以前过年拍全家福。
旺财蹲在脚边，尾巴摇得像个风扇。
生儿站在角落，安安静静。
另一个自己在最后面，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林小雨的哥哥站在另一边，点了点头。
都在。
都在看他。
陈误知道，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至少，是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。
小念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拉着他的手。
“爸爸，你该走了。”
陈误低头看她。
小小的脸，红裙子，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蹲下来。
“你会想我吗？”
小念点点头。
“每天都会。”
陈误笑了。
“我也会。”
小念踮起脚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凉的。
但很暖。
“这个吻，会带你回去。”她说，“也会带你再来。”
陈误站起来。
看着那些人。
红秀第一个走过来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红菱走过来。
“哥，我会想你的。”
陈误摸摸她的头。
“等我。”
阿呆走过来。
塞给他一块硬盘。
“备份。”他说，“想我了就插上电脑。”
陈误接过。
很轻。
但很重。
外婆走过来。
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，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陈误的眼眶红了。
爸爸走过来。
拍拍他的肩。
“干得好。”
妈妈走过来。
抱了抱他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爷爷走过来。
“别怕。”
奶奶走过来。
“慢慢来。”
旺财跑过来。
蹭他的腿。
生儿走过来。
点点头。
另一个自己走过来。
和他并排站着。
林小雨的哥哥走过来。
敬了个礼。
陈误看着他们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但说不出来。
红秀笑了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们都知道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他转身。
往那面镜子走。
走了两步。
停下来。
回头。
那些人还站在原地。
都在看他。
都在笑。
陈误也笑了。
他挥了挥手。
她们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他转身。
这一次，没回头。
走到镜子前面。
苏瓷和红衣服女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陈误看着她们。
“你们跟我回去？”
苏瓷点点头。
“我是清醒的那份。”她说，“可以两边跑。”
红衣服女人也点点头。
“我是意志。”她说，“也一样。”
陈误看着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，是现实。
那面花墙，那栋楼，那个等他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伸手。
推开镜面。
眼前一花。
再睁眼。
他站在那面花墙前面。
天黑了。
月亮挂在头顶。
陈小渔站在他面前。
看着他。
眼眶红红的。
但她在笑。
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
陈误走过去。
抱住她。
“回来了。”
陈小渔也抱住他。
哭了。
陈误拍拍她的背。
“不哭。”
陈小渔点点头。
松开他。
看着他身后。
苏瓷和红衣服女人站在那儿。
陈小渔愣住了。
“她们——”
陈误说：“她们跟我回来了。”
陈小渔看着她们。
苏瓷笑了。
“以后就是邻居了。”
红衣服女人也笑了。
“多多关照。”
陈小渔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四个人站在花墙前面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那些花，又开了。
红的，金的，白的，紫的。
每一朵里，都有一张脸。
小念在最上面，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其他那些脸，都在笑。
陈误伸出手，碰了碰小念那朵花。
花瓣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小念的脸晃了晃。
“爸爸。”她说。
陈误点点头。
“在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下次再来。”
陈误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误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。
只有一片安静。
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照进窗户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来。
走到窗前。
那面花墙还在。
那些花还在。
那些脸还在。
都在笑。
陈误也笑了。
他下楼。
站在花墙前面。
苏瓷和红衣服女人已经在那儿了。
正在和花里的人说话。
陈小渔也在。
端着早餐，一边吃一边看。
陈误走过去。
站在她们旁边。
阳光照在身上。
暖暖的。
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
每天早上，陈误起来，站在花墙前面，和她们说早安。
中午，苏瓷和红衣服女人过来蹭饭。
晚上，陈小渔放学回来，一起吃饭，一起看电视。
周末，四个人一起站在花墙前面，看着那些花，聊着那些事。
有时候，陈误会对着那朵小念的花说话。
说今天吃了什么，说陈小渔考试考了多少分。
那朵花就会晃一晃。
像是在回应。
有时候，陈误会拿出阿呆给的那块硬盘。
插上电脑。
屏幕上就会出现一行字。
“干嘛？”
陈误就打字。
“没事，就是想你了。”
屏幕上就会回。
“肉麻。”
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斗嘴。
斗完，阿呆会发一个笑脸。
陈误也会发一个笑脸。
日子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水面。
但陈误知道，这不是终点。
只是中场休息。
一个月后的晚上。
陈误又站在花墙前面。
小念的那朵花，忽然亮了。
比平时亮。
陈误愣了一下。
“小念？”
小念的脸从花里探出来。
“爸爸。”
陈误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小念说：“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？”
小念说：“轮回的尽头，还有一个地方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什么地方？”
小念说：“那里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前世今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包括你没见过的那些自己。”
陈误沉默了。
他看着小念。
“你见过吗？”
小念点点头。
“见过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才告诉你。”
陈误问：“那里有什么？”
小念想了想。
“有答案。”她说，“也有问题。”
陈误没听懂。
小念说：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，还在。
连向彼岸。
连向她们。
他握紧它。
暖的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小念。
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小念说：“你想去的时候。”
陈误回头看身后。
苏瓷站在那儿。
红衣服女人站在那儿。
陈小渔站在楼门口。
都在看他。
陈小渔走过来。
“哥，你想去就去。”她说，“反正你每次都回来。”
陈误笑了。
他看着那面花墙。
那些花，那些脸。
都在看他。
都在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去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从花里伸出手。
很小的一只。
陈误握住。
凉的。
但很暖。
小念说：“闭上眼睛。”
陈误闭上眼睛。
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。
他站在一片虚空里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条路。
发着光的，通往远处。
路的尽头，有一扇门。
白色的，发着光。
陈误往那扇门走。
走了很久。
走到门前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片白光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一个小念的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爸爸，我在里面等你。”
陈误迈步进去。
白光淹没了他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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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八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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