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妆间的门关上又打开,陈误重新站到了灵堂中央。
手里又被塞进了那截红绸。红绸的另一头,是重新盖上盖头的新娘。看不见她的脸,但陈误能感觉到,她在看他——隔着那块大红盖头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,正透过红色的布料,盯着他的后脑勺。
灵堂里的绿色烛火跳了跳。
角落里的玩家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,挤成一团站在陈误身后。那个之前一直磕头的中年男人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死死攥着胸口的十字架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直播间弹幕还在刷:
“来了来了,拜堂要开始了”
“赌五毛这个活不过三拜”
“刚才那个BUG操作能保他一命吗”
“想多了,这新娘杀人不眨眼”
【系统提示:拜堂仪式正式开始】
一拜:一拜天地】
尖锐的唱喏声在耳边炸开,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,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,像有人拿着唢呐在你的颅腔里吹。
陈误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不是他想跪,是有一股力量压着他的肩膀往下摁。那力量重得像扛着一袋水泥,骨头都在嘎吱作响。
他余光瞥向旁边的新娘。
新娘站着没动。
不对,她动了——她弯下了腰,标准的九十度鞠躬,动作优雅得像大家闺秀。可她的脚下,那双穿着红绣鞋的脚,根本没有沾地。
飘着的。
陈误咬紧牙关,硬撑着没让自己趴下去。羊毛党的第三铁律:可以怂,但不能跪。一跪就输了气势,输了气势就任人宰割。
一拜完成】
压力陡然消失。
陈误大口喘气,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地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
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。他回头一看,那个拿十字架的年轻女人已经趴在了地上,脸贴着地砖,七窍流血,人事不省。
“没死。”角落里有人小声说,“晕过去了。”
陈误收回视线,看向新娘。
新娘依然站着,盖头下的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
二拜:二拜高堂】
这一次,压力来的方向变了。
不是从上往下压,是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,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攥着他,要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捏碎。
陈误闷哼一声,感觉肋骨在哀鸣。
他弯下腰。
不是他想弯,是不得不弯——再不弯,骨头就要断了。
新娘也跟着弯下腰。
还是标准的九十度,还是优雅得像在跳舞。但陈误注意到,她弯腰的时候,地上的红绣鞋流下了一滴血。
只有一滴。
二拜完成】
压力消失的瞬间,陈误双腿一软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。那个磕头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,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,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血丝。
弹幕:
“这才第二拜就倒两个”
“第三拜是入洞房?”
“入洞房才是真的死局”
“这个新人还能撑多久”
陈误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腿还在抖,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看着新娘,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……脚下有血。”
新娘没动。
“第一次只有一滴,第二次还是一滴。”陈误继续说,声音不大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是不是也在撑?”
盖头微微动了动。
不知道是风吹的,还是新娘在转头看他。
三拜:夫妻对拜】
这一次,压力没有从外面来。
是从里面来的。
陈误感觉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手攥住了。那只手冰凉、僵硬、指甲很长,正在一点一点收紧。血液倒流,眼前发黑,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——
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,快得不像话。
“对拜……”新娘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轻,很飘,“要对拜……”
陈误看着她。
隔着盖头,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转动,不是愤怒,是……着急?
她在着急什么?
陈误猛地反应过来。
这一拜不是要他的命,是要两个人的命。如果他不拜,新娘也会受到惩罚。
可她能撑住吗?
地上那一滴一滴的血,那些腐烂的皮肤,那些蠕动的蛆虫——她早就死了,但死人在这个游戏里,也得遵守规则。
陈误弯下腰。
用尽全身力气,弯下了腰。
心脏被攥得更紧了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没停,一点一点往下弯,直到额头快碰到新娘的盖头——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坟头的纸钱。
是新娘子在叹息。
三拜完成】
【恭喜您完成拜堂仪式】
【存活玩家:9人】
【死亡玩家:4人】
【即将进入下一环节:送入洞房】
心脏上的那只手松开了。
陈误大口喘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念阿弥陀佛。那个拿十字架的女人被摇醒了,茫然地看着四周,不知道自己刚才晕过去了。
但他没空管这些。
因为他看见,新娘在抖。
不是害怕的抖,是……撑不住的抖。
盖头下的身体晃了晃,红色的嫁衣上,忽然渗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。那不是血,是比血更黑的东西,像淤积了几十年的怨气,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溢。
【警告:新娘怨气值超标】
【警告:新娘即将失控】
【警告:失控后,副本内所有玩家将被抹杀】
弹幕疯了:
“卧槽失控了!”
“快跑啊!”
“跑个屁,门都锁了”
“完了完了全完了”
“这个新人要死在新娘子手里了”
陈误看着那些弹幕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无奈。
他转过头,对着直播间说:“各位观众,我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个是等死,一个是作死。你们猜我选哪个?”
弹幕:
“?”
“什么意思”
“他要干嘛”
“卧槽他不会想……”
陈误没等他们猜完。
他转过身,一把掀开了新娘的盖头。
第二次。
这一次,他看清了那张脸。
不是腐烂的脸。
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,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只是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藏着一辈子的委屈。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。
但那些都是幻觉。
因为下一秒,那张脸就开始腐烂。
皮肤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下面的肌肉、血管、白骨。蛆虫从眼眶里爬出来,从鼻孔里钻出来,从嘴角溢出来。那张刚刚还清秀可人的脸,瞬间变成了半具骷髅。
“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飘忽,而是尖锐的、凄厉的、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嘶鸣:
“你为什么……又掀……”
陈误没躲。
他盯着那双正在腐烂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
“因为你刚才叹气了。”
嘶鸣停了。
“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。”陈误继续说,“第三拜的时候,你不撑,我一个人必死。但你撑了。你撑了,就说明你不想让我死。”
腐烂的脸僵住。
“我不知道你生前经历了什么。”陈误的声音放缓,“但我知道,一个在临死前还惦记着要体面出嫁的人,不会是个坏人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灵堂里的绿色烛火静止不动,像时间被按了暂停键。角落里的玩家们大气不敢出,直播间弹幕也停了,所有人都在等——
等新娘的反应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然后,新娘笑了。
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笑,是那种……无奈的、释然的、带着点自嘲的笑。只是她的脸已经烂了一半,笑起来格外瘆人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变回了断断续续,“真有意思……”
【隐藏条件触发:新娘的认可】
【您两次掀盖头的行为,让新娘想起了生前敢为她出头的那个少年】
【好感度+20】
【当前好感度:35】
【解锁信息:新娘生前叫“红秀”,1923年被家人卖给病死的富商儿子配冥婚,在拜堂前夜自尽】
【执念:想要一次真正的、心甘情愿的拜堂】
陈误看着那些系统提示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心甘情愿的拜堂?
刚才那三拜,是被系统强迫的,不是心甘情愿的。所以她的执念还没解开?
他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決定。
“红秀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新娘浑身一颤。
“刚才那三拜,是系统逼的,不算。”陈误说,“咱们重新拜一次。”
直播间弹幕:
“??????”
“他疯了吧”
“重新拜?”
“这特么也行?”
“卧槽这人是真的勇”
新娘看着他,腐烂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但她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
很微弱,很短暂,像流星划过夜空。
“你……愿意?”她问。
陈误想了想,老老实实回答:“说实话,我怕得要死。但你刚才救了我一命,我这人没什么优点,就是记恩。”
他说的是真话。
羊毛党的第四铁律:可以薅羊毛,但不能薅救命恩人的羊毛。
新娘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。
然后,她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已经腐烂得露出了白骨,但动作很轻,很柔,像怕吓到他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但陈误听出了那个字里的东西。
那是几十年孤零零躺在棺材里,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一个字。
好。
【隐藏剧情触发:自愿拜堂】
【您触发了隐藏剧情,副本走向改变】
【当前存活玩家:9人】
【新娘怨气值:正在下降】
【警告:棺材里有动静】
陈误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砰——
棺材盖飞了出去。
一只青黑色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,抓住棺材沿,然后是另一只。一个穿着黑色寿衣的男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,脸色惨白,眼珠子全是黑的,没有一丝眼白。
他的胸口钉着一枚巨大的铜钉,钉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“秀儿……”
他开口了,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:
“你……要背叛……为夫?”
红秀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腐烂的脸,是那张清秀的脸——她在瞬间切换回了生前的模样,脸色苍白,嘴唇发抖,眼里满是恐惧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他明明被钉死了……”
陈误看着她,又看看棺材里那个黑寿衣男人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
这特么是个三角恋?
不对。
这是原配找上门了。
直播间弹幕彻底沸腾:
“卧槽卧槽卧槽”
“新郎诈尸了!”
“我就说这副本没那么简单”
“新娘的前夫?”
“这新人完蛋了”
“等等,前夫是反派?”
黑寿衣男人从棺材里爬出来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。他的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盯着陈误,又盯着红秀,最后盯着两人手里还攥着的红绸。
“秀儿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你是我的……妻子……永远都是……”
红秀后退一步。
陈误感觉到,她握红绸的手在抖,很厉害。
不是害怕的抖。
是恨。
深入骨髓的恨。
“是你……”红秀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,“是你杀了我!”
黑寿衣男人笑了。
笑得很瘆人,嘴角直接咧到耳根:
“是你……自己……寻死……我只是……帮你……完成……心愿……”
陈误听懂了。
这个黑寿衣男人,就是当年那个病死的富商儿子。红秀是被逼着嫁给他的,在拜堂前夜自尽了。但他死后也没放过她,一直把她困在这个副本里,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新娘。
而现在,红秀好不容易有了点解脱的希望,他又跳出来搅局。
陈误看着红秀颤抖的背影,又看看那个笑得狰狞的黑寿衣男人,忽然开口:
“喂。”
黑寿衣男人转头看他。
陈误指了指他胸口的铜钉:
“你这钉子,钉歪了吧?”
黑寿衣男人一愣。
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就在这一瞬间,陈误动了。
他不是往前冲,是往后撤——一把扯过红秀,两人一起退到灵堂角落。与此同时,他脖子上那枚【破煞护身符】发出刺眼的金光,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。
黑寿衣男人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。
那只青黑色的手猛地伸长,像橡皮一样拉长,五根手指变成五把尖刀,直直刺向陈误的心脏——
金光炸裂。
【破煞护身符生效】
【抵挡致命攻击一次】
【护身符已失效】
弹幕:
“卧槽救了命了”
“刚才那一下必死啊”
“这新人反应太快了”
“但护身符没了,接下来怎么办”
陈误喘着粗气,看着地上化为灰烬的护身符,心有余悸。
就差零点一秒。
他看向红秀:“这玩意儿是你前夫?”
红秀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才能弄死他?”
红秀摇头:“弄不死的……他是副本的镇压核心……只要这个副本还在,他就不会消失……”
陈误皱眉。
镇压核心?
他看着黑寿衣男人胸口那枚铜钉,又看看周围灵堂的布局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“如果……副本不在了呢?”
红秀愣住。
陈误盯着她,一字一句说:
“如果我通关这个副本,让副本关闭,他会怎么样?”
红秀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你……你要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误说,“我要薅光这个副本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角落里那些已经看傻了的玩家,大声问:
“想活命的,等会儿听我指挥!”
没人回答。
但也没人反对。
黑寿衣男人的笑声再次响起,阴冷、刺骨:
“通关……副本……就凭……你们……”
他的身体开始膨胀,黑色的寿衣被撑破,露出下面惨白的、布满尸斑的皮肤。他的嘴越咧越大,大到能塞进一个篮球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——
陈误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还无奈。
他对着直播间说:
“各位观众,刚才那两个选择还记得吗?”
“等死,或者作死。”
“现在我选第三个。”
“让对面死。”
弹幕疯了:
“卧槽燃起来了”
“这新人有点东西”
“但怎么打啊”
“他刚才说薅光副本是什么意思”
“关注了,看他怎么圆”
黑寿衣男人彻底变形,变成一个三米多高、浑身漆黑、长着无数只手的怪物。每一只手上都抓着一截红绸,红绸的另一头,绑着灵堂里每一个人的脖子——
包括陈误。
包括红秀。
包括角落里那些早就吓傻了的玩家。
红秀看着脖子上那条红绸,脸色惨白。
这是冥婚的契约。
她逃了几十年,从来没逃掉。
陈误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红绸,又看看黑寿衣男人胸口那枚铜钉,忽然说:
“红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年是怎么死的?”
红秀一愣,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问这个。
但她还是回答了:
“上吊。”
“用什么上的吊?”
“红绸。”
陈误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指着黑寿衣男人胸口的铜钉:
“那玩意儿是钉死他的。但你看见没有?钉子旁边,还有一圈痕迹。”
红秀仔细看。
确实有一圈痕迹,很淡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那是红绸的痕迹。”陈误说,“当年你上吊用的那根红绸,其实也勒在了他身上。”
红秀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这副本的规则,可能不只压着你。”陈误看着她,“也压着他。”
黑寿衣男人的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那些伸向众人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,正在慢慢变深。
慢慢变红。
陈误握紧自己脖子上那根红绸,用力一拽——
黑寿衣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胸口那圈痕迹,勒进去了一分。
【隐藏规则触发:因果循环】
【红秀上吊的红绸,同时也勒死了病死的富商儿子(因果牵连)】
【红绸是双向的契约,也是双向的枷锁】
【您发现了隐藏规则】
【副本通关条件更新:扯断红绸,斩断因果】
陈误看着那行系统提示,笑容更大了。
他对红秀说:
“你不是一直想逃吗?”
“现在,我帮你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三米多高的怪物,一字一句说:
“你当年怎么勒死她的,今天,她就怎么勒回来。”
红秀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几十年了。
从来没有人,对她说过这种话。
她握紧脖子上的红绸,用力——
一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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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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