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四十。
陈误站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前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三秒前,他还在花墙前面,准备走进第二朵花——那个笑得有点怯的小男孩还在等他。他的指尖刚触到花瓣,眼前就黑了。
不是慢慢变黑。
是猛地一黑。
像有人用一块黑布,把他的眼睛蒙上了。
再睁眼,人就到了这儿。
雾气很重。
不是北方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雾。
是南方那种湿漉漉的、能拧出水来的雾。
但又不全是。
这雾有颜色。
灰白色的,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雾气在地上打着旋,像活的一样,从他脚边流过。每一次流动,都带着轻微的呜咽声。
像有人在哭。
很多人在哭。
很远,又很近。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还在。
手腕上那根红线还在,细细的,亮亮的,连向远方,连向花墙,连向那些等他的人。
他握紧它。
暖的。
他松了口气。
抬头打量四周。
这是一条老旧的公路。
柏油路面已经开裂,裂缝里长满了枯草。那些草不是绿色的,是灰白色的,像被霜打过,又像被火烧过。
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枝桠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那些手上,挂着东西。
走近看,是纸钱。
发黄的,破烂的,一碰就碎的纸钱。
挂满了每一棵树。
风吹过来,纸钱哗哗响。
像无数张嘴,在念什么。
路旁立着一根站牌。
锈迹斑斑的铁杆,上面的油漆早就剥落了。铁杆上也有东西——是抓痕。
很深的抓痕。
像有人临死前,拼命抓过的痕迹。
从下往上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。
陈误顺着抓痕往上看。
站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有三个字还能辨认——
“375路”。
三个字是满文写的。
不是印刷体,是手写的。
写的很潦草,像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。
那三个满文,在往下淌东西。
红色的。
很慢很慢,像眼泪。
陈误盯着那三个字。
它们确实在往下淌。
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滴在铁杆上。
滴在地上的抓痕上。
陈误伸手碰了一下。
干的。
但手指上,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他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但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血。
站牌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。
纸张很旧,边缘都卷起来了,一碰就会碎。上面用满汉双语写着几行字:
“大清冥葬专线,运送忠魂归陵。”
“上车者,永世为奴。”
“下车者,世代守陵。”
“请勿与司机交谈。”
“请勿在车上睡觉。”
“请勿回头看。”
字迹工整,但笔画僵硬。
不像人写的。
像死人的手,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
落款处没有日期。
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印章的图案,是清廷的玉玺。
那玉玺很大,盖得很用力,把纸都压破了。
陈误盯着那玉玺看了三秒。
那玉玺,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动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从印章里往外挤。
一张脸。
很小,但能看清。
是清朝官员的脸。
戴着顶戴,留着辫子。
张着嘴。
在喊。
但喊不出声。
陈误往后退了一步。
远处传来公交车引擎声。
很慢,很沉,像老牛喘气。
但看不见车灯。
只有声音。
那声音很奇怪。
不是正常的引擎声。
是那种……混杂着别的东西的声音。
仔细听,里面有哭声。
很轻,很远,但确实有。
还有笑声。
还有念经的声音。
还有唢呐。
还有——
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。
哗啦,哗啦,哗啦。
陈误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那是送葬的曲子。
也是押送囚犯的声音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雾里出现了两个光点。
昏黄的,像旧式灯泡。
光点越来越大。
一辆公交车从雾里驶出来。
车身是暗红色的。
但仔细看,那不是原本的颜色。
那是被血染成的颜色。
暗红色下面,隐隐能看见原本的明黄色——清宫专用的那种黄。
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的锈迹。
那些锈迹,是人形的。
一个一个人形的锈迹。
像有人贴在上面,贴了很久,贴到锈穿了。
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,看不清里面。
但陈误能看见。
那些车窗上,贴着一张张脸。
惨白的,扭曲的,全是人脸。
有的张着嘴,像在喊。
有的闭着眼,像在哭。
有的睁着眼,直直地盯着陈误。
有的在笑。
笑得和站牌上那张脸一样。
皮笑肉不笑。
车顶的线路牌上,三个字隐约可见——
375路。
那三个字,也是满文写的。
也在往下淌红色的东西。
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滴在车顶上。
滴在车窗上。
滴在那些人脸上。
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。
车门“嗤——”的一声打开。
一股冷气从车里涌出来。
不是普通的冷。
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。
像打开了冰窖的门。
像打开了棺材的门。
像打开了——陵墓的门。
陈误的呼吸凝成白雾。
他往车里看了一眼。
车厢里点着白蜡烛。
很多白蜡烛。
插在座位上,插在扶手上,插在车顶上。
烛火是绿色的。
绿油油的光,照在那些乘客脸上。
他们的脸,也是绿的。
最前面坐着一排人。
十二个。
穿着龙袍,戴着朝冠。
清朝十二帝。
从努尔哈赤到光绪,整整齐齐坐着。
他们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像在睡觉。
又像在等人伺候。
最前面那个,穿着最华贵的,是乾隆。
龙袍是明黄色的,绣着九条金龙,镶满了珍珠宝石。
但他的脸,是灰的。
像泥土的颜色。
他旁边跪着几个穿太监服的人,正在给他捶腿。
那些太监的脸,是青灰色的。
腿早就烂了。
露出里面的骨头。
但还在捶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机械地,不停地,永远地。
陈误往车厢深处看。
座椅上铺着明黄绸缎。
但绸缎下面,有人在动。
起起伏伏的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挣扎。
那些挣扎的人形,一个挨着一个,塞满了每一排座位。
车顶悬挂着一排排灯笼。
不是普通的灯笼。
是纸扎的。
白色的纸,绿色的火。
用竹竿挑着,挂在车顶的横杆上。
一排,两排,三排。
数不清多少排。
每一个灯笼里,都有一张脸。
在扭动。
在挣扎。
在无声地喊叫。
那些脸,贴着灯笼纸,被挤得变形。
有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有的嘴张得合不拢。
有的鼻子都挤扁了。
但他们都在动。
在灯笼里转圈。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转了三百年。
车厢最后面,摆着一口口棺材。
摞了三层。
黑漆漆的,上面刻着满文。
每一口棺材的盖子,都在轻轻颤动。
像有人想从里面出来。
用指甲抠。
用头撞。
用手推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陈误站在车门口,没有动。
他在数。
数那些棺材。
一层七口,三层二十一口。
二十一口棺材。
二十一个死人。
不。
不止。
那些灯笼里的脸,至少几十个。
那些绸缎下面动的,不知道多少个。
那些跪着的太监,那十二个皇帝——
这是一辆灵车。
也是一座移动的陵墓。
也是一座移动的地狱。
售票员从车厢后面慢慢走过来。
是个老太太。
穿着慈禧的凤袍。
明黄色,绣着凤凰,镶着金边,缀着东珠。
但袍子已经破了。
破了很多洞。
从洞里看进去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那凤袍里面,是空的。
没有人。
只有袍子自己在走。
老太太的脸涂得惨白。
不是化妆的那种白。
是死人脸的那种白。
涂了很厚一层粉,像刮了腻子的墙。
但有些地方,粉掉了。
露出下面的皮。
青黑色的,皱巴巴的。
嘴唇血红,血红得发黑。
像刚吃过人。
指甲有三寸长,也是黑的。
弯曲的,尖尖的,像爪子。
她每一步走过来,地上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一个,一个,一个。
从车厢后面,一直延伸到车门口。
脚印里,有东西在蠕动。
小小的,白白的。
是蛆。
走到陈误面前。
她停下来。
那双眼睛,盯着陈误。
眼眶里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眼睛在动。
是眼眶里,还有眼睛。
两双眼睛,在她眼眶里游来游去。
像鱼。
像困在鱼缸里的鱼。
转来转去,找不到出口。
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沙哑。
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。
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像棺材盖被撬开的声音。
像——
像她自己,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“上车了?”
陈误没说话。
“上车了,就跪下。”
陈误还是没说话。
慈禧的脸扭曲了。
那张涂满白粉的脸,开始龟裂。
裂纹从眼角开始,向四周蔓延。
一块一块的粉,往下掉。
露出下面的青黑色。
“哀家让你跪下!”
陈误看着她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你死了多少年了?”
慈禧愣住了。
那两双“鱼”,停住了。
陈误说:“1908年死的,到现在一百一十六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慈禧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这一百一十六年里,有多少人咒你不得好死吗?”
慈禧的脸更白了。
白得透明。
“你知道扬州八十万,嘉定十七万,剃发百万,文字狱几万,鸦片几百万,甲午割台湾,辛丑赔九亿——都在等你吗?”
慈禧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凤袍抖得哗哗响。
“你知道他们等了多少年吗?”
陈误指着身后。
那些棺材。
那些灯笼。
那些绸缎下面。
那些车窗上的脸。
“他们都在等你。”
慈禧尖叫起来。
那叫声,不是人的声音。
是金属刮玻璃的声音。
是刀子捅进肉里的声音。
是临死前的惨叫。
“开车!快开车!”
司机没动。
慈禧冲到驾驶座旁边。
“哀家让你开车!”
司机慢慢转过头。
陈误看见了那张脸。
是个孩子。
五六岁。
瘦瘦的,穿着旧衣服。
眼睛是纯黑的。
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。
只有一片漆黑。
他看着陈误。
笑了。
陈误认出了那张脸。
花墙里那个笑得有点怯的小男孩。
小七的第七片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误点点头。
慈禧愣住了。
“你们——认识?”
没人理她。
陈误走到乾隆面前。
乾隆闭着眼睛,还在等人捶腿。
那些太监,还在捶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陈误蹲下来。
看着他。
“喂。”
乾隆没睁眼。
陈误一巴掌扇过去。
啪——
整个车厢安静了。
那些捶腿的太监,全抬起头,看着陈误。
那些棺材,不颤了。
那些灯笼里的脸,不动了。
那些绸缎下面,也安静了。
那些车窗上的脸,全往这边看。
乾隆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全是怨毒。
“放肆!朕乃天子——”
陈误又一巴掌扇过去。
啪——
乾隆的脸歪了。
陈误站起来。
看着那十二个皇帝。
努尔哈赤,皇太极,顺治,康熙,雍正,乾隆,嘉庆,道光,咸丰,同治,光绪,宣统。
整整齐齐坐着。
闭着眼睛的,睁开了。
装睡的,醒了。
装死的,活了。
都在看他。
陈误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车厢都听得见。
“我叫陈误。我活了两千年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“这里,装着一千年等我的那些人。”
他指着窗外。
“外面,还有三百年等你们的那些人。”
他指着那些棺材,那些灯笼,那些脸。
“这里,还有一百年等你们的这些人。”
他看着乾隆。
“你以为死了就完了?”
乾隆的脸惨白。
陈误笑了。
“死了才刚开始。”
车开了。
引擎声响起。
那些哭声,笑声,念经声,唢呐声,铁链声,全响了。
那些灯笼里的脸,开始转圈。
那些棺材里的东西,开始撞盖子。
那些车窗上的脸,开始往里挤。
那些绸缎下面的东西,开始往上拱。
整辆车,都在动。
都在响。
都在等。
陈误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慈禧还站在车门口,没敢动。
那十二个皇帝,全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只有那个孩子,还在驾驶座上。
纯黑的眼睛,看着陈误。
在笑。
陈误看着窗外。
雾里,开始出现东西。
一座一座的陵墓。
清东陵,清西陵。
一座接一座,从雾里浮现。
那些陵墓前面,站着很多人。
密密麻麻的,全是人。
没有脸。
只有轮廓。
但他们都在看这辆车。
在等。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,在发光。
很亮。
连向窗外,连向那些陵墓,连向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。
他握紧它。
暖的。
车窗外,第一座陵墓近了。
很大。
很旧。
石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扬州冢”。
站牌上也是这两个字——
“扬州”。
陈误站起来。
走到车门口。
慈禧还缩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那两双“鱼”,在她眼眶里乱撞。
陈误没看她。
他看着窗外。
那八十万人,已经站起来了。
在等他。
最前面那个老人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《扬州十日》。
他穿着明朝的衣服,浑身是血。
脖子上,有一道很深的刀痕。
他在笑。
在哭。
在等。
陈误回头,看了那十二个皇帝一眼。
笑了。
“等着。”
他走下车。
身后,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那八十万人,围过来。
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。
他们伸出手。
想碰他,又不敢。
只是围着。
看着他。
那老人走到他面前。
把书递给他。
“翻开。”他说。
陈误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——
“顺治二年,夏四月,扬州破。清军屠城十日,杀八十万。”
“诸妇女长索系颈,累累如贯珠;一步一跌,遍身泥土。”
“满地皆婴儿,或衬马蹄、或籍人足,肝脑涂地,泣声盈野。”
陈误的手在抖。
老人说:“等了三百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辆车。
那辆车上,坐着那些皇帝。
“今天,终于等到了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他合上书。
看着那八十万人。
看着那些刀痕,那些伤口,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他说:“我来了。”
那八十万人,同时笑了。
笑声震天。
震得那辆车,都在晃。
震得那些皇帝,都缩成一团。
陈误转身。
看着那辆车。
看着车里的那些人。
他说:“下一个,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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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三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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