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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冥葬专线

作者:一个读书的小书童 当前章节:796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1:58

深夜十一点四十。

陈误站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前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
三秒前,他还在花墙前面,准备走进第二朵花——那个笑得有点怯的小男孩还在等他。他的指尖刚触到花瓣,眼前就黑了。

不是慢慢变黑。

是猛地一黑。

像有人用一块黑布,把他的眼睛蒙上了。

再睁眼,人就到了这儿。

雾气很重。

不是北方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雾。

是南方那种湿漉漉的、能拧出水来的雾。

但又不全是。

这雾有颜色。

灰白色的,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雾气在地上打着旋,像活的一样,从他脚边流过。每一次流动,都带着轻微的呜咽声。

像有人在哭。

很多人在哭。

很远,又很近。
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还在。

手腕上那根红线还在,细细的,亮亮的,连向远方,连向花墙,连向那些等他的人。

他握紧它。

暖的。

他松了口气。

抬头打量四周。

这是一条老旧的公路。

柏油路面已经开裂,裂缝里长满了枯草。那些草不是绿色的,是灰白色的,像被霜打过,又像被火烧过。

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枝桠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
那些手上,挂着东西。

走近看,是纸钱。

发黄的,破烂的,一碰就碎的纸钱。

挂满了每一棵树。

风吹过来,纸钱哗哗响。

像无数张嘴,在念什么。

路旁立着一根站牌。

锈迹斑斑的铁杆,上面的油漆早就剥落了。铁杆上也有东西——是抓痕。

很深的抓痕。

像有人临死前,拼命抓过的痕迹。

从下往上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。

陈误顺着抓痕往上看。

站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有三个字还能辨认——

“375路”。

三个字是满文写的。

不是印刷体,是手写的。

写的很潦草,像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。

那三个满文,在往下淌东西。

红色的。

很慢很慢,像眼泪。

陈误盯着那三个字。

它们确实在往下淌。

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
滴在铁杆上。

滴在地上的抓痕上。

陈误伸手碰了一下。

干的。

但手指上,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
他闻了闻。

没有味道。

但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
血。

站牌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。

纸张很旧,边缘都卷起来了,一碰就会碎。上面用满汉双语写着几行字:

“大清冥葬专线,运送忠魂归陵。”

“上车者,永世为奴。”

“下车者,世代守陵。”

“请勿与司机交谈。”

“请勿在车上睡觉。”

“请勿回头看。”

字迹工整,但笔画僵硬。

不像人写的。

像死人的手,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

落款处没有日期。

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
印章的图案,是清廷的玉玺。

那玉玺很大,盖得很用力,把纸都压破了。

陈误盯着那玉玺看了三秒。

那玉玺,忽然动了一下。

不是错觉。

是真的动了一下。

像有什么东西,从印章里往外挤。

一张脸。

很小,但能看清。

是清朝官员的脸。

戴着顶戴,留着辫子。

张着嘴。

在喊。

但喊不出声。

陈误往后退了一步。

远处传来公交车引擎声。

很慢,很沉,像老牛喘气。

但看不见车灯。

只有声音。

那声音很奇怪。

不是正常的引擎声。

是那种……混杂着别的东西的声音。

仔细听,里面有哭声。

很轻,很远,但确实有。

还有笑声。

还有念经的声音。

还有唢呐。

还有——

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。

哗啦,哗啦,哗啦。

陈误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
那是送葬的曲子。

也是押送囚犯的声音。

声音越来越近。

雾里出现了两个光点。

昏黄的,像旧式灯泡。

光点越来越大。

一辆公交车从雾里驶出来。

车身是暗红色的。

但仔细看,那不是原本的颜色。

那是被血染成的颜色。

暗红色下面,隐隐能看见原本的明黄色——清宫专用的那种黄。

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的锈迹。

那些锈迹,是人形的。

一个一个人形的锈迹。

像有人贴在上面,贴了很久,贴到锈穿了。

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,看不清里面。

但陈误能看见。

那些车窗上,贴着一张张脸。

惨白的,扭曲的,全是人脸。

有的张着嘴,像在喊。

有的闭着眼,像在哭。

有的睁着眼,直直地盯着陈误。

有的在笑。

笑得和站牌上那张脸一样。

皮笑肉不笑。

车顶的线路牌上,三个字隐约可见——

375路。

那三个字,也是满文写的。

也在往下淌红色的东西。

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
滴在车顶上。

滴在车窗上。

滴在那些人脸上。

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。

车门“嗤——”的一声打开。

一股冷气从车里涌出来。

不是普通的冷。

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。

像打开了冰窖的门。

像打开了棺材的门。

像打开了——陵墓的门。

陈误的呼吸凝成白雾。

他往车里看了一眼。

车厢里点着白蜡烛。

很多白蜡烛。

插在座位上,插在扶手上,插在车顶上。

烛火是绿色的。

绿油油的光,照在那些乘客脸上。

他们的脸,也是绿的。

最前面坐着一排人。

十二个。

穿着龙袍,戴着朝冠。

清朝十二帝。

从努尔哈赤到光绪,整整齐齐坐着。

他们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
像在睡觉。

又像在等人伺候。

最前面那个,穿着最华贵的,是乾隆。

龙袍是明黄色的,绣着九条金龙,镶满了珍珠宝石。

但他的脸,是灰的。

像泥土的颜色。

他旁边跪着几个穿太监服的人,正在给他捶腿。

那些太监的脸,是青灰色的。

腿早就烂了。

露出里面的骨头。

但还在捶。
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机械地,不停地,永远地。

陈误往车厢深处看。

座椅上铺着明黄绸缎。

但绸缎下面,有人在动。

起起伏伏的。
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挣扎。

那些挣扎的人形,一个挨着一个,塞满了每一排座位。

车顶悬挂着一排排灯笼。

不是普通的灯笼。

是纸扎的。

白色的纸,绿色的火。

用竹竿挑着,挂在车顶的横杆上。

一排,两排,三排。

数不清多少排。

每一个灯笼里,都有一张脸。

在扭动。

在挣扎。

在无声地喊叫。

那些脸,贴着灯笼纸,被挤得变形。

有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
有的嘴张得合不拢。

有的鼻子都挤扁了。

但他们都在动。

在灯笼里转圈。
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
转了三百年。

车厢最后面,摆着一口口棺材。

摞了三层。

黑漆漆的,上面刻着满文。

每一口棺材的盖子,都在轻轻颤动。

像有人想从里面出来。

用指甲抠。

用头撞。

用手推。
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陈误站在车门口,没有动。

他在数。

数那些棺材。

一层七口,三层二十一口。

二十一口棺材。

二十一个死人。

不。

不止。

那些灯笼里的脸,至少几十个。

那些绸缎下面动的,不知道多少个。

那些跪着的太监,那十二个皇帝——

这是一辆灵车。

也是一座移动的陵墓。

也是一座移动的地狱。

售票员从车厢后面慢慢走过来。

是个老太太。

穿着慈禧的凤袍。

明黄色,绣着凤凰,镶着金边,缀着东珠。

但袍子已经破了。

破了很多洞。

从洞里看进去——

什么都没有。

空的。

那凤袍里面,是空的。

没有人。

只有袍子自己在走。

老太太的脸涂得惨白。

不是化妆的那种白。

是死人脸的那种白。

涂了很厚一层粉,像刮了腻子的墙。

但有些地方,粉掉了。

露出下面的皮。

青黑色的,皱巴巴的。

嘴唇血红,血红得发黑。

像刚吃过人。

指甲有三寸长,也是黑的。

弯曲的,尖尖的,像爪子。

她每一步走过来,地上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
一个,一个,一个。

从车厢后面,一直延伸到车门口。

脚印里,有东西在蠕动。

小小的,白白的。

是蛆。

走到陈误面前。

她停下来。

那双眼睛,盯着陈误。

眼眶里,有东西在动。

不是眼睛在动。

是眼眶里,还有眼睛。

两双眼睛,在她眼眶里游来游去。

像鱼。

像困在鱼缸里的鱼。

转来转去,找不到出口。

她开口了。

声音很沙哑。

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。

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像棺材盖被撬开的声音。

像——

像她自己,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
“上车了?”

陈误没说话。

“上车了,就跪下。”

陈误还是没说话。

慈禧的脸扭曲了。

那张涂满白粉的脸,开始龟裂。

裂纹从眼角开始,向四周蔓延。

一块一块的粉,往下掉。

露出下面的青黑色。

“哀家让你跪下!”

陈误看着她。

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很轻。

“你死了多少年了?”

慈禧愣住了。

那两双“鱼”,停住了。

陈误说:“1908年死的,到现在一百一十六年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慈禧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知道这一百一十六年里,有多少人咒你不得好死吗?”

慈禧的脸更白了。

白得透明。

“你知道扬州八十万,嘉定十七万,剃发百万,文字狱几万,鸦片几百万,甲午割台湾,辛丑赔九亿——都在等你吗?”

慈禧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
凤袍抖得哗哗响。

“你知道他们等了多少年吗?”

陈误指着身后。

那些棺材。

那些灯笼。

那些绸缎下面。

那些车窗上的脸。

“他们都在等你。”

慈禧尖叫起来。

那叫声,不是人的声音。

是金属刮玻璃的声音。

是刀子捅进肉里的声音。

是临死前的惨叫。

“开车!快开车!”

司机没动。

慈禧冲到驾驶座旁边。

“哀家让你开车!”

司机慢慢转过头。

陈误看见了那张脸。

是个孩子。

五六岁。

瘦瘦的,穿着旧衣服。

眼睛是纯黑的。

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。

只有一片漆黑。

他看着陈误。

笑了。

陈误认出了那张脸。

花墙里那个笑得有点怯的小男孩。

小七的第七片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
陈误点点头。

慈禧愣住了。

“你们——认识?”

没人理她。

陈误走到乾隆面前。

乾隆闭着眼睛,还在等人捶腿。

那些太监,还在捶。
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陈误蹲下来。

看着他。

“喂。”

乾隆没睁眼。

陈误一巴掌扇过去。

啪——

整个车厢安静了。

那些捶腿的太监,全抬起头,看着陈误。

那些棺材,不颤了。

那些灯笼里的脸,不动了。

那些绸缎下面,也安静了。

那些车窗上的脸,全往这边看。

乾隆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全是怨毒。

“放肆!朕乃天子——”

陈误又一巴掌扇过去。

啪——

乾隆的脸歪了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看着那十二个皇帝。

努尔哈赤,皇太极,顺治,康熙,雍正,乾隆,嘉庆,道光,咸丰,同治,光绪,宣统。

整整齐齐坐着。

闭着眼睛的,睁开了。

装睡的,醒了。

装死的,活了。

都在看他。

陈误开口了。

声音不大,但整个车厢都听得见。

“我叫陈误。我活了两千年。”

他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
“这里,装着一千年等我的那些人。”

他指着窗外。

“外面,还有三百年等你们的那些人。”

他指着那些棺材,那些灯笼,那些脸。

“这里,还有一百年等你们的这些人。”

他看着乾隆。

“你以为死了就完了?”

乾隆的脸惨白。

陈误笑了。

“死了才刚开始。”

车开了。

引擎声响起。

那些哭声,笑声,念经声,唢呐声,铁链声,全响了。

那些灯笼里的脸,开始转圈。

那些棺材里的东西,开始撞盖子。

那些车窗上的脸,开始往里挤。

那些绸缎下面的东西,开始往上拱。

整辆车,都在动。

都在响。

都在等。

陈误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
慈禧还站在车门口,没敢动。

那十二个皇帝,全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
只有那个孩子,还在驾驶座上。

纯黑的眼睛,看着陈误。

在笑。

陈误看着窗外。

雾里,开始出现东西。

一座一座的陵墓。

清东陵,清西陵。

一座接一座,从雾里浮现。

那些陵墓前面,站着很多人。

密密麻麻的,全是人。

没有脸。

只有轮廓。

但他们都在看这辆车。

在等。
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
那根红线,在发光。

很亮。

连向窗外,连向那些陵墓,连向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。

他握紧它。

暖的。

车窗外,第一座陵墓近了。

很大。

很旧。

石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
“扬州冢”。

站牌上也是这两个字——

“扬州”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走到车门口。

慈禧还缩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
那两双“鱼”,在她眼眶里乱撞。

陈误没看她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那八十万人,已经站起来了。

在等他。

最前面那个老人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
《扬州十日》。

他穿着明朝的衣服,浑身是血。

脖子上,有一道很深的刀痕。

他在笑。

在哭。

在等。

陈误回头,看了那十二个皇帝一眼。

笑了。

“等着。”

他走下车。

身后,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
那八十万人,围过来。

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。

他们伸出手。

想碰他,又不敢。

只是围着。

看着他。

那老人走到他面前。

把书递给他。

“翻开。”他说。

陈误翻开第一页。

上面写着——

“顺治二年,夏四月,扬州破。清军屠城十日,杀八十万。”

“诸妇女长索系颈,累累如贯珠;一步一跌,遍身泥土。”

“满地皆婴儿,或衬马蹄、或籍人足,肝脑涂地,泣声盈野。”

陈误的手在抖。

老人说:“等了三百年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那辆车。

那辆车上,坐着那些皇帝。

“今天,终于等到了。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他合上书。

看着那八十万人。

看着那些刀痕,那些伤口,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
他说:“我来了。”

那八十万人,同时笑了。

笑声震天。

震得那辆车,都在晃。

震得那些皇帝,都缩成一团。

陈误转身。

看着那辆车。

看着车里的那些人。

他说:“下一个,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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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三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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