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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扬州·血雾

作者:一个读书的小书童 当前章节:738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1:58

陈误站在那片血色的雾里。

身后是那辆375路公交车,暗红色的车身隐在雾中,像一个巨大的棺材。车里的绿色烛火透过车窗,在雾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身前是八十万人。

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,站满了整片荒野。

他们穿着明朝的衣服。

有老人,有孩子,有女人,有男人。

有的穿着读书人的长衫,有的穿着商人的短褂,有的穿着工匠的粗布衣,有的穿着农人的草鞋。

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

脖子上,有刀砍的痕迹。

有的砍得很深,脖子只剩一层皮连着,脑袋歪在一边。

有的砍得浅一些,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三百年了,还没流干。

有的被砍了不止一刀,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。

有的不是刀痕,是勒痕。

深深的,紫黑色的,陷进肉里。

那些被勒死的人,舌头伸得长长的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
有的身上有烧伤。

有的身上有水淹的痕迹。

有的身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脸——

恐惧的脸。

陈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八十万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只有呼吸声。

八十万人的呼吸声,汇成一阵风。

吹过荒野,吹过那些枯草,吹过那座隐在雾里的陵墓。

最前面那个老人,走到陈误面前。

他穿着儒衫,头发花白,脸上有很多皱纹。是读书人的样子,眉目清秀,本该是温文尔雅的那种。

但脖子上那道刀痕,从左耳根一直划到右耳根,深可见骨。

把他的儒雅,全毁了。

但他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
《扬州十日》。

书很旧,纸张发黄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但他捧得很小心,像捧着命。

陈误接过书。

老人的手在发抖。

书也在发抖。

陈误翻开第一页。

纸张是黄的,很脆,一碰就要碎。

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,很潦草,像是在极其恐惧的情况下写下的。

墨水已经发褐,有些地方被泪水浸过,字迹模糊了。

“顺治二年,夏四月,扬州破。”

“清军屠城十日,杀八十万。”

陈误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
八十万。

他见过很多数字。

但八十万,不是一个数字。

是八十万条命。

他继续往下看。

“诸妇女长索系颈,累累如贯珠;一步一跌,遍身泥土。”

“满地皆婴儿,或衬马蹄、或籍人足,肝脑涂地,泣声盈野。”

陈误的手开始抖。

他见过很多死人。

副本里,花墙里,源初里,他见过无数死去的人。

但他没见过这样的文字。

每一个字,都是一条命。

每一句话,都是八十万人的血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老人。

“你是王秀楚?”

老人点点头。

《扬州十日》的作者。

那场屠杀的幸存者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为了把这一切写下来。

为了让后人知道。

为了让——

让那八十万人,不被忘记。

陈误问:“你等了多久?”

王秀楚说:“三百七十九年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像风一吹就会散。

他指着身后那些人。

“他们等了多久,我就等了多久。”

陈误看着那些人。

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那些女人,那些男人。

有的还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新婚的衣裳。

有的还是孩子,七八岁,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饼。

有的还是婴儿,被母亲抱在怀里,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。

那个婴儿的脖子上,也有一道刀痕。

很细,但很深。

一刀毙命。

陈误的眼睛红了。

王秀楚开始讲。

声音很平静。

太平静了。
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但他的手在抖。

一直在抖。

“那年我三十七岁。在扬州城里教书,有一妻一子一女,还有老父老母。日子不算富裕,但也过得去。”

“四月,清军来了。城里的青壮年都上了城墙。我老了,没去,在家里守着老小。”

“四月二十五日,城破了。”
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“城破那天,我带着一家老小躲进巷子里。巷子很深,很窄,我想着清军不会进来。”

“他们进来了。”

“见人就杀。”

“我亲眼看着我爹被砍死。他一辈子老实本分,连鸡都不敢杀。那清军一刀砍在他脖子上,头就掉了。”

“我娘扑上去哭,被他们拖到墙角。五个人。我听着她的惨叫,不敢动。”

“我妻子抱着孩子,站在我旁边。她看着我,说:‘你先走。’我说不。她就把孩子塞给我,自己冲出去。”

“清军追她去了。她跑得很快,跑出了巷子,跑到了街上。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,只知道第二天在井里找到了她的尸体。”

“我的两个孩子,一个七岁,一个五岁。他们被清军从巷子里揪出来,当着我的面,用刀捅死。大的那个,捅了三刀才死。小的那个,一刀就死了。”

“我躲在死人堆里,躲了三天三夜。”

“周围全是尸体,血把我泡透了。我不敢动,不敢出声,不敢呼吸。”

“第三天,清军走了。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满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”

“街上全是尸体。叠了一层又一层。有的堆得比人还高。血淌成了河,顺着街往下流。”

“我走了三天,才走出城。”

他看着陈误。
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

陈误说不出话。

王秀楚说:“是等死的感觉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八十万人。

“他们都死了。只有我活着。”

“我活着,就是为了写这本书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
他指着那辆375路公交车。

“他们来了吗?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来了。”

王秀楚笑了。

笑得很轻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转身,朝那辆车走去。

八十万人,跟着他。

陈误跟在后面。

脚步声。

八十万人的脚步声。

不是踩在地上的声音。

是骨头碰骨头的声音。

咔嚓,咔嚓,咔嚓。

走到车门口。

车门还开着。

里面那些皇帝,全缩在位子上。

慈禧跪在驾驶座旁边,浑身发抖。

那些太监,那些棺材,那些灯笼里的脸,全看着这边。

王秀楚站在车门口。

看着里面那十二个皇帝。

看着乾隆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
乾隆的脸惨白。

王秀楚说:“你知道扬州吗?”

乾隆没说话。

王秀楚说:“你不知道。你生在乾隆年间,离扬州已经一百多年了。你不知道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乾隆往后缩了一步。

“但你祖宗知道。顺治知道。多尔衮知道。多铎知道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变大。

“多铎,多铎在哪儿?”

没人回答。

王秀楚笑了。

“多铎早就死了。死得舒舒服服的,在床上死的,有太医伺候着,有妃子陪着,死了还有人哭。”

他身后,那八十万人,开始骚动。

“但我们呢?我们是怎么死的?”

“我们是砍死的,勒死的,淹死的,烧死的,踩死的。”

“我们死了八十万人。”

不。

不是八十万。

是八十三万。

王秀楚说:“史书只记了八十万。那三万,是婴儿,没名字,没记录,没人知道。”

他指着那个抱婴儿的女人。

她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
穿着碎花的衣裳,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
头发披散着,盖住了半边脸。

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

两个婴儿。

一样的小脸,一样的衣裳。

双胞胎。

脖子上都有刀痕。

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
王秀楚说:“她丈夫是城里的裁缝,手艺很好。城破那天,她刚生下两个孩子不到三个月。清军冲进来,她把孩子藏在米缸里,自己跑出去引开清军。”

“清军追上了她。强奸。杀了。扔进井里。”

“两个孩子,在米缸里躲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被清军翻出来,扔到天上,用刀尖接住。”

“接住一个,扔一个。接住两个,再扔第三个。”

“两个孩子,扔了不知道多少下。”

“最后死了。”

那个女人走过来。

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水还在往下滴。

井水。

三百年了,还没干。

她看着陈误。

“我一直在等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人,替我去看看他们。”

陈误问:“看谁?”

她说:“多尔衮。多铎。那些下命令的人。”

她指着那辆车。

“他们来了吗?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来了。”

她笑了。

笑得很轻。

她抱着两个孩子,走上车。

每一步,地上都留下一滩水。

井水。

那水是浑的。

带着井底的淤泥。

她走到乾隆面前。

“你不是皇帝吗?你不是管着天下吗?你管的时候,想过扬州吗?”

乾隆说不出话。

她说:“你没想过。你只知道写诗,只知道下江南,只知道游山玩水。”

她抬起手。

那只手,泡得发白,皱皱巴巴,指尖都烂了。

她指着乾隆的嘴。

“你知道我两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吗?”

乾隆摇头。

她说:“被清军扔到天上,用刀尖接住。接住一个,再扔一个。接住两个,再扔第三个。”

“他们笑。那些清军,笑着接,笑着扔,笑着看我两个孩子哭。”

“两个孩子哭了一刻钟。一刻钟后,哭不出来了。”

“死了。”

她身后,那个抱婴儿的男人走过来。

他也抱着孩子。

三个孩子。

大的五六岁,小的还在襁褓里。

“我的三个孩子,都是这么死的。”他说,“大的那个,跑得慢,被追上,一刀砍了。中间那个,藏在水缸里,被捞出来,按在水缸里淹死的。最小的那个,被清军抢过去,摔在地上。”

他指着地上。

“就摔在我面前。脑浆都出来了。”

他身后,又一个女人走过来。

她也抱着孩子。

两个。

再一个。

再一个。

再一个。

全是母亲,全是父亲,全是婴儿。

全是死在刀下的孩子。

数不清有多少个。

他们围着乾隆。

那些孩子,睁着眼睛。

眼睛全是黑的。

全看着乾隆。

乾隆跪在地上,开始发抖。
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
王秀楚走到他面前。

手里拿着那本书。

《扬州十日》。

“你不是喜欢写诗吗?写一首啊,写写扬州。”

乾隆摇头。

王秀楚说:“不会写?那我念给你听。”

他翻开书。

念。

“诸妇女长索系颈,累累如贯珠;一步一跌,遍身泥土。”

他念一句,身后那些人往前走一步。

“满地皆婴儿,或衬马蹄、或籍人足,肝脑涂地,泣声盈野。”

再念一句,再走一步。

“城中积尸如乱麻,淮扬之间,僵尸遍野,臭闻百里。”

那些女人,那些孩子,那些老人,全往前走。

一步一步。

穿过座椅,穿过扶手,穿过那些皇帝。

每一次穿过,乾隆的脸就扭曲一分。

那些人,带着扬州的血,扬州的怨,扬州八十万条命。

穿过去。

穿回来。

穿过去。

穿回来。

乾隆的身体开始透明。

被穿得太多,快消失了。

王秀楚走到他面前。

蹲下来。

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,在想什么吗?”

乾隆说不出话。

王秀楚说:“我在想,一定要让后人知道。知道扬州发生了什么。知道清军做了什么。知道你们这些皇帝,有多混蛋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现在,后人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,看着陈误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陈误摇摇头。

王秀楚说:“你知道吗?这三百七十九年,我每天都在想,会不会有人来。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们。会不会有人替我们讨这个债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现在有了。”

他开始发光。

金色的光。

那些母亲,那些父亲,那些婴儿,也开始发光。

整个车厢,全亮了。

那些皇帝,全趴在地上,不敢动。

那些太监,蜷缩成一团。

那些棺材,不动了。

那些灯笼里的脸,不转了。

全看着那些光。

王秀楚走到陈误面前。

把那本书递给他。

“这个,给你。”

陈误接过来。

书很轻。

但很重。

王秀楚说:“替我收着。让后人知道。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王秀楚笑了。

他的身体,变成光点。

飘起来。

飘出车窗。

飘向那片荒野。

那些母亲,那些父亲,那些婴儿,也跟着飘出去。

八十万光点,照亮了整片荒野。

照亮了那些陵墓。

照亮了那辆车。

照亮了那些趴在地上的皇帝。

最后一个飘出去的是那个抱双胞胎的女人。

她走到车门口,回头看了陈误一眼。

笑了。

“谢谢。”

她抱着两个孩子,走进光里。

两个孩子也回头。

睁着眼睛。

黑色的眼睛里,有了光。

然后消失了。

车厢里安静了。

只剩那些皇帝,趴在地上。

只剩慈禧,缩在角落。

只剩那个孩子,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陈误。

陈误低头看手里的书。

翻开第一页。

那一行字还在。

“顺治二年,夏四月,扬州破。清军屠城十日,杀八十万。”

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
金色的,刚写上去的。

“等到了。”

陈误合上书。

抬头看着窗外。

那片荒野上,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只有风。

吹着那些枯草。

吹着那些光点消失的地方。

陈误转身。

往车后面走。

走到光绪面前。

光绪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陈误蹲下来。

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扬州吗?”

光绪点头。

陈误说:“知道就好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走到慈禧面前。

慈禧缩在角落,不敢看他。

那两双“鱼”,在她眼眶里乱撞。

撞得快出来了。

陈误说:“还有十六站。慢慢来。”

慈禧的眼泪流下来。

黑的。

流在脸上,两道黑印。

陈误没看她。

他走到驾驶座旁边。

那个孩子看着他。

纯黑的眼睛,现在有光了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陈误问:“你是第七片?”

孩子点点头。

“我在等你。”

陈误伸出手。

孩子握住。

凉的。

但很暖。

他说:“还有很多人,在前面等你。”

“嘉定十七万。”

“剃发百万。”

“文字狱几万。”

“鸦片几百万。”

“甲午割台。”

“辛丑赔款。”

“都在等。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孩子笑了。

他松开手。

陈误回到座位上。

车开了。

窗外,下一站的站牌,慢慢靠近。

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

“嘉定”。

陈误看着那两个字。

手放在那本书上。

《扬州十日》。

很轻。

很重。

他心里想——

八十万,等到了。

还有两千七百万,在等。

慢慢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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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四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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