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。
陈误坐在窗边,手里还捧着那本《扬州十日》。
书很轻。
但很重。
窗外的雾,从扬州的血红色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
暗红色的。
像凝固了很久的血。
雾里,开始出现东西。
一座一座的坟冢。
不是普通的坟。
是那种……很大的坟。
每一座,都像一座小山。
三座。
品字形排列。
陈误眯着眼看。
那些坟前,立着碑。
碑上没有字。
只有数字。
五万。
六万。
六万。
一共十七万。
车停了。
站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“嘉定”。
车门打开。
一股冷气涌进来。
不是扬州那种湿冷。
是另一种冷。
干冷。
冷得像刀。
冷得像刀刃贴在皮肤上。
陈误站起来。
走到车门口。
慈禧还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。那两双“鱼”在她眼眶里乱撞,撞得快出来了。她的凤袍皱成一团,明黄色的绸缎上沾满了黑色的泪痕。
陈误没看她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,站着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
密密麻麻,站满了整片荒野。
穿着明朝的衣服,和扬州那些人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扬州那些人,身上都是刀伤。
这些人,伤得不一样。
有的浑身焦黑,是烧死的。
有的浑身浮肿,是淹死的。
有的四肢不全,是被肢解的。
有的——
陈误不忍心看了。
他走下车。
脚踩在地上。
那地是软的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
不是泥。
是灰。
烧焦的灰。
厚厚一层。
踩上去,噗的一声。
灰里,有东西。
小小的,白白的。
是骨头。
孩子的骨头。
陈误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
那些人,围过来。
围成一个圈。
把他围在中间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呼吸声。
十七万人的呼吸声。
像风。
又像哭。
又像有什么东西,在喉咙里堵着,想喊喊不出来。
最前面,走出一个女人。
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明朝妇人的衣裳。那衣裳原本应该是青色的,棉布的,洗得发白的那种——普通人家穿不起绸缎。
但现在,成了黑红色。
被血浸透又晾干的黑红色。
干硬干硬的,像一层壳。
她的脸上全是烧伤。
不是普通的烧伤。
是那种……烧了很久的烧伤。
皮肉翻卷着,有些地方露出了骨头。焦黑的骨头。
眼睛只剩两个黑洞——眼珠子烧没了。
嘴唇烧没了,露出牙齿。牙齿还在,白森森的,和那张焦黑的脸一比,瘆人得很。
鼻尖烧没了,剩下两个黑洞。
耳朵烧没了,只剩两个小洞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火烧过的雕像。
但她活着。
不,她死了。
但她还在。
等了三百年。
她走到陈误面前。
站住了。
陈误看着她。
她也在“看”陈误——虽然她没有眼睛。
那两黑洞,正对着陈误的脸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沙哑。
像被烟熏过。
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像烧红的炭,在喉咙里滚。
陈误点点头。
“我叫张氏。”她说,“嘉定人。顺治二年,清军屠城,第一次。”
她转过身,指着身后那些人。
那些浑身焦黑的。
“他们都是和我一起被烧死的。”
陈误看着那些人。
有老人,有孩子,有女人,有男人。
全都烧得不成人形。
有的烧得只剩一副骨架,骨头都烧黑了,脆脆的,风一吹就散。
有的烧到一半,半张脸还是好的,半张脸已经没了。好的那边在哭,没的那边露出牙床。
有个孩子,很小,五六岁的样子。他缩在一个女人怀里——应该是他娘。母子俩抱在一起,烧成了焦炭。分不开了。孩子的头埋在娘怀里,娘的手护着孩子的背。
有个老人,趴在地上,背弓着。他生前应该是想护住什么——身下有一团小小的东西。是婴儿的骨架。老人用身体挡着火,火把他烧透了,婴儿也没护住。
有个年轻男人,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他浑身漆黑,但姿势很奇怪——双手向上举着,像在托着什么。陈误走近看,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再仔细看,他手指的骨头里,夹着东西。很小。是灰。另一个人的灰。
陈误的喉咙发紧。
张氏开始讲。
声音很慢。
很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
一直在抖。
“顺治二年,六月初。清军来了。”
“城里的人都知道,扬州没了。八十万人,没了。下一个就是我们。”
“街上到处是人,跑来跑去,不知道该往哪儿跑。有的收拾东西要逃,有的说不逃,逃也逃不掉。有的哭,有的骂,有的跪在地上求老天爷。”
“我男人说,跑吧。我爹说,跑什么跑,能跑到哪儿去?这是咱的家,死也死在这儿。”
“我儿子八岁,女儿六岁。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,还在院子里玩。我儿子拿树枝当剑,追着我女儿跑。我女儿笑得咯咯的。”
“我看着他们,心里想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他们笑了。”
张氏的手动了一下。
想做什么动作。
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那手也是焦黑的。
五根手指,有三根烧没了。
“六月十三。城破了。”
“那天早上,还能听见城墙那边有炮声。到了中午,炮声停了。到了下午,有人喊,城破了,城破了!”
“街上乱成一团。到处是哭声,喊声,脚步声。有的人往城外跑,有的人往家里躲,有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跑,就在街上转圈。”
“我男人在城墙上。一早上去的,说去帮忙守城。我没见他回来。后来听人说,城破那天,城墙上的青壮年全死了。清军不收俘虏。砍完头,往城下一扔,堆成山。”
“我在家里等。等到天黑,没等回来。等到天亮,没等回来。等到第二天,第三天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那两个黑洞对着地面。
“第四天,清军进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变。
变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。
像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。
像在说一个永远忘不掉的噩梦。
“他们踹开门。”
“门板飞进来,砸在灶台上。锅碎了。碗碎了。灶王爷的像掉在地上,被踩了一脚。”
“我把我儿子女儿塞进床底下,让他们别出声。我儿子懂事,捂住妹妹的嘴。我女儿睁着眼睛看我,没哭。”
“我站在门口,想拦住他们。”
“进来五个。”
“穿着清军的衣服,红边,白袖,头上剃得发亮,后面拖着辫子。脸上都是灰,都是血。眼睛亮得很,像狼。”
“一个把我推到墙上。另外四个在屋里翻东西。锅碗瓢盆,粮食,衣裳,翻出来就砸,就摔。翻到我陪嫁的那对银镯子,揣进怀里。翻到我娘的牌位,看了一眼,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”
“那个推我的,看着我。笑着。嘴里不知道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满语。”
“他把我的衣裳撕了。”
张氏的手抬起来。
在空中停着。
“我咬他。他一拳打在我脸上。打在这儿——”
她指着自己的脸。
那个黑洞旁边。
“我又咬他。他又打我。打了三下。我的牙掉了两颗。嘴里全是血。”
“我不动了。”
“他就在我身上,动。”
张氏的声音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陈误没说话。
他知道不能打断。
“另外四个翻完东西,看着他。笑。等着。他完了,换下一个。”
“五个。一个一个。”
“我躺在地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有个洞,是前年漏雨,一直没修。能看见天。天是灰的。有烟。城里到处是火。”
“他们完事之后,没杀我。走了。去下一家。”
“我听见他们在院子里说笑。听见隔壁也响起了砸门声。听见女人的尖叫,男人的惨叫,孩子的哭声。”
“然后,火来了。”
张氏低下头。
那两个黑洞,对着地上。
“我从地上爬起来。找衣裳,没找到。都被他们扯烂了。撕成一条一条的,扔在地上。”
“我光着身子,走到床边。把我儿子女儿从床底下拉出来。”
“他们看着我。大的问,娘,你怎么不穿衣裳?小的问,娘,那些坏人走了吗?”
“我抱着他们,说,走了。走了。”
“大的说,娘,我怕。小的说,娘,我饿。”
“我说,娘去给你们找吃的。”
张氏又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“我走到灶房。没吃的。锅被砸了,粮食被抢了。米缸翻在地上,米撒了一地,被踩进泥里。水缸也翻了,水流了一地,和泥和在一起。”
“我站在灶房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”
“这时候,火进来了。”
“城里的火,烧到我家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。可能是隔壁烧过来的,可能是那些清军放的火。反正,火来了。”
“一开始是烟。黑的,浓的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“然后是火苗。从门口窜进来,从窗户窜进来。红的,黄的,舔着墙,舔着门框,舔着屋顶。”
“我跑回屋里,想带我儿子女儿跑。跑到门口,门被烧着了。跑到窗户,窗户也被烧着了。”
“我把他们抱在怀里,蹲在墙角。”
“火越来越近。越来越热。烟越来越浓。”
“我儿子说,娘,喘不过气。我说,憋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“我女儿说,娘,我好烫。我说,娘给你吹吹。我吹了,没用。火更近了。热浪扑过来,头发都烧焦了。”
“他们开始哭。大的哭,小的也哭。哭了一会儿,不哭了。”
“我低头看他们。他们还在。还在我怀里。但不动了。”
“烟呛的。”
张氏的手抬起来。
在空中比划着。
“我就那样抱着他们。抱着。火来了。烧到我身上。烧到他们身上。我还是抱着。抱着。一直抱着。”
她的手停在空中。
然后放下了。
“后来,我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。可能是清军来收尸,把我从火里拖出去的。可能是火自己熄了。我不知道。等我再醒过来,已经躺在城外的乱葬岗了。”
“到处都是尸体。堆成山。有的还在冒烟。有的烧得只剩骨架。有的烧了一半,半张脸还在,半张脸没了。”
“我儿子女儿,还在我怀里。”
“烧焦了。”
“分不开了。”
陈误的眼睛红了。
他看着张氏身后。
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,就是张氏。
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
两个小小的焦炭。
分不开了。
孩子的脸,已经看不清了。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轮廓,依偎在娘怀里。
张氏说:“我等了三百年。等有人来,听听这些。”
她指着那座坟。
“第一次屠城,五万人。都在那儿。”
陈误看着那座坟。
五万。
五万人。
烧死的,砍死的,淹死的,强奸死的,吓死的。
都在那儿。
他问:“那些清军呢?”
张氏笑了。
没有嘴唇的笑。
只有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他们也死了。”她说,“死了两百多年了。有的死在战场上,有的死在床上,有的死在女人身上。死得舒舒服服的,有人埋,有人哭,有人烧纸。”
“但我们呢?我们死了,没人埋。扔在乱葬岗,让狗啃,让乌鸦啄。骨头都找不全。”
“我们等了三百年。等的不是杀他们——他们早就死了。”
“我们等的是——”
她指着那辆车。
“等的是让他们知道。让他们记住。让他们死了也不得安宁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我会让他们知道的。”
张氏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陈误更近了。
那两个黑洞,对着他的脸。
“你能帮我带句话吗?”
陈误问:“带给谁?”
张氏说:“带给那些皇帝。”
她指着那辆车。
“带给车上的那些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说。”
张氏想了想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慢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告诉他们,五万人,不是数字。”
“是五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人。”
“有爹娘,有儿女,有想过一辈子的日子。”
“一刀下去,就没了。”
“一把火,就没了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男人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我给他缝的荷包。里面装着我儿子的胎发。”
“告诉我儿子女儿死的时候,大的八岁,小的六岁。他们还没活够。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。还没娶媳妇,还没嫁人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等了三百年,不是为了杀他们。是为了让他们知道。让他们记住。”
“让他们下辈子投胎,别当皇帝。”
陈误点头。
“我会告诉他们的。”
张氏笑了。
没有嘴唇的笑。
只有白森森的牙齿。
她转过身。
走回那些人中间。
那些人,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从那些烧焦的身体里透出来。
照亮了整片荒野。
照亮了那些灰,那些骨头,那些坟。
张氏回头,看了陈误一眼。
那两个黑洞里,忽然有了光。
很亮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然后,她和那些人一起,变成光点。
飘起来。
飘向那座五万人的坟。
飘向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。
最后消失不见。
只剩陈误一个人。
站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。
脚下,是烧焦的土。
黑黑的,脆脆的。
一踩就碎。
陈误低头看。
那土里,有东西。
小小的,白白的。
是骨头。
孩子的骨头。
五万人的骨头。
他蹲下来。
用手捧起一捧土。
土很轻。
但很重。
他把土放回地上。
站起来。
转身。
往那辆车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回头。
那座五万人的坟,还在。
但坟前,多了一行字。
闪着金光的。
“等到了。”
陈误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上车。
车门关上。
车开了。
慈禧还在角落发抖。
那些皇帝,还趴在地上。
陈误走到光绪面前。
光绪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陈误蹲下来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光绪点头。
陈误说:“五万人。不是数字。是五万个像张氏一样的人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有想过一辈子的日子。一把火,就没了。”
光绪的脸惨白。
陈误站起来。
走到乾隆面前。
乾隆缩在位子下面,不敢看他。
陈误说:“你写诗的时候,想过这些人吗?”
乾隆没说话。
陈误说:“你下江南的时候,游山玩水的时候,想过这些人吗?”
乾隆还是没说话。
陈误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没关系。慢慢想。还有十六站。”
他走回座位。
坐下。
看着窗外。
下一站,还有两座坟。
六万。
六万。
还有两个女人在等。
一个淹死的。
一个没四肢的。
都在等。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里,多了一个光点。
很亮。
是张氏。
还有那五万人。
都在里面。
他握紧手腕。
暖的。
车窗外,雾又变了颜色。
青灰色的。
像淹死的人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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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五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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