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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嘉定·第一次屠城

作者:一个读书的小书童 当前章节:738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1:58

车开了。

陈误坐在窗边,手里还捧着那本《扬州十日》。

书很轻。

但很重。

窗外的雾,从扬州的血红色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

暗红色的。

像凝固了很久的血。

雾里,开始出现东西。

一座一座的坟冢。

不是普通的坟。

是那种……很大的坟。

每一座,都像一座小山。

三座。

品字形排列。

陈误眯着眼看。

那些坟前,立着碑。

碑上没有字。

只有数字。

五万。

六万。

六万。

一共十七万。

车停了。

站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
“嘉定”。

车门打开。

一股冷气涌进来。

不是扬州那种湿冷。

是另一种冷。

干冷。

冷得像刀。

冷得像刀刃贴在皮肤上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走到车门口。

慈禧还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。那两双“鱼”在她眼眶里乱撞,撞得快出来了。她的凤袍皱成一团,明黄色的绸缎上沾满了黑色的泪痕。

陈误没看她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窗外,站着人。

很多很多人。

密密麻麻,站满了整片荒野。

穿着明朝的衣服,和扬州那些人一样。

但又不一样。

扬州那些人,身上都是刀伤。

这些人,伤得不一样。

有的浑身焦黑,是烧死的。

有的浑身浮肿,是淹死的。

有的四肢不全,是被肢解的。

有的——

陈误不忍心看了。

他走下车。

脚踩在地上。

那地是软的。

他低头一看——

不是泥。

是灰。

烧焦的灰。

厚厚一层。

踩上去,噗的一声。

灰里,有东西。

小小的,白白的。

是骨头。

孩子的骨头。

陈误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。

那些人,围过来。

围成一个圈。

把他围在中间。

没有声音。

只有呼吸声。

十七万人的呼吸声。

像风。

又像哭。

又像有什么东西,在喉咙里堵着,想喊喊不出来。

最前面,走出一个女人。

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明朝妇人的衣裳。那衣裳原本应该是青色的,棉布的,洗得发白的那种——普通人家穿不起绸缎。

但现在,成了黑红色。

被血浸透又晾干的黑红色。

干硬干硬的,像一层壳。

她的脸上全是烧伤。

不是普通的烧伤。

是那种……烧了很久的烧伤。

皮肉翻卷着,有些地方露出了骨头。焦黑的骨头。

眼睛只剩两个黑洞——眼珠子烧没了。

嘴唇烧没了,露出牙齿。牙齿还在,白森森的,和那张焦黑的脸一比,瘆人得很。

鼻尖烧没了,剩下两个黑洞。

耳朵烧没了,只剩两个小洞。

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火烧过的雕像。

但她活着。

不,她死了。

但她还在。

等了三百年。

她走到陈误面前。

站住了。

陈误看着她。

她也在“看”陈误——虽然她没有眼睛。

那两黑洞,正对着陈误的脸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沙哑。

像被烟熏过。

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
像烧红的炭,在喉咙里滚。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我叫张氏。”她说,“嘉定人。顺治二年,清军屠城,第一次。”

她转过身,指着身后那些人。

那些浑身焦黑的。

“他们都是和我一起被烧死的。”

陈误看着那些人。

有老人,有孩子,有女人,有男人。

全都烧得不成人形。

有的烧得只剩一副骨架,骨头都烧黑了,脆脆的,风一吹就散。

有的烧到一半,半张脸还是好的,半张脸已经没了。好的那边在哭,没的那边露出牙床。

有个孩子,很小,五六岁的样子。他缩在一个女人怀里——应该是他娘。母子俩抱在一起,烧成了焦炭。分不开了。孩子的头埋在娘怀里,娘的手护着孩子的背。

有个老人,趴在地上,背弓着。他生前应该是想护住什么——身下有一团小小的东西。是婴儿的骨架。老人用身体挡着火,火把他烧透了,婴儿也没护住。

有个年轻男人,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他浑身漆黑,但姿势很奇怪——双手向上举着,像在托着什么。陈误走近看,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再仔细看,他手指的骨头里,夹着东西。很小。是灰。另一个人的灰。

陈误的喉咙发紧。

张氏开始讲。

声音很慢。

很平静。

太平静了。
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但她的手在抖。

一直在抖。

“顺治二年,六月初。清军来了。”

“城里的人都知道,扬州没了。八十万人,没了。下一个就是我们。”

“街上到处是人,跑来跑去,不知道该往哪儿跑。有的收拾东西要逃,有的说不逃,逃也逃不掉。有的哭,有的骂,有的跪在地上求老天爷。”

“我男人说,跑吧。我爹说,跑什么跑,能跑到哪儿去?这是咱的家,死也死在这儿。”

“我儿子八岁,女儿六岁。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,还在院子里玩。我儿子拿树枝当剑,追着我女儿跑。我女儿笑得咯咯的。”

“我看着他们,心里想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他们笑了。”

张氏的手动了一下。

想做什么动作。

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那手也是焦黑的。

五根手指,有三根烧没了。

“六月十三。城破了。”

“那天早上,还能听见城墙那边有炮声。到了中午,炮声停了。到了下午,有人喊,城破了,城破了!”

“街上乱成一团。到处是哭声,喊声,脚步声。有的人往城外跑,有的人往家里躲,有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跑,就在街上转圈。”

“我男人在城墙上。一早上去的,说去帮忙守城。我没见他回来。后来听人说,城破那天,城墙上的青壮年全死了。清军不收俘虏。砍完头,往城下一扔,堆成山。”

“我在家里等。等到天黑,没等回来。等到天亮,没等回来。等到第二天,第三天——”

她顿住了。

那两个黑洞对着地面。

“第四天,清军进来了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变。

变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。

像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。

像在说一个永远忘不掉的噩梦。

“他们踹开门。”

“门板飞进来,砸在灶台上。锅碎了。碗碎了。灶王爷的像掉在地上,被踩了一脚。”

“我把我儿子女儿塞进床底下,让他们别出声。我儿子懂事,捂住妹妹的嘴。我女儿睁着眼睛看我,没哭。”

“我站在门口,想拦住他们。”

“进来五个。”

“穿着清军的衣服,红边,白袖,头上剃得发亮,后面拖着辫子。脸上都是灰,都是血。眼睛亮得很,像狼。”

“一个把我推到墙上。另外四个在屋里翻东西。锅碗瓢盆,粮食,衣裳,翻出来就砸,就摔。翻到我陪嫁的那对银镯子,揣进怀里。翻到我娘的牌位,看了一眼,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”

“那个推我的,看着我。笑着。嘴里不知道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满语。”

“他把我的衣裳撕了。”

张氏的手抬起来。

在空中停着。

“我咬他。他一拳打在我脸上。打在这儿——”

她指着自己的脸。

那个黑洞旁边。

“我又咬他。他又打我。打了三下。我的牙掉了两颗。嘴里全是血。”

“我不动了。”

“他就在我身上,动。”

张氏的声音停了。

停了很久。

陈误没说话。

他知道不能打断。

“另外四个翻完东西,看着他。笑。等着。他完了,换下一个。”

“五个。一个一个。”

“我躺在地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有个洞,是前年漏雨,一直没修。能看见天。天是灰的。有烟。城里到处是火。”

“他们完事之后,没杀我。走了。去下一家。”

“我听见他们在院子里说笑。听见隔壁也响起了砸门声。听见女人的尖叫,男人的惨叫,孩子的哭声。”

“然后,火来了。”

张氏低下头。

那两个黑洞,对着地上。

“我从地上爬起来。找衣裳,没找到。都被他们扯烂了。撕成一条一条的,扔在地上。”

“我光着身子,走到床边。把我儿子女儿从床底下拉出来。”

“他们看着我。大的问,娘,你怎么不穿衣裳?小的问,娘,那些坏人走了吗?”

“我抱着他们,说,走了。走了。”

“大的说,娘,我怕。小的说,娘,我饿。”

“我说,娘去给你们找吃的。”

张氏又停了。

停了很久。

“我走到灶房。没吃的。锅被砸了,粮食被抢了。米缸翻在地上,米撒了一地,被踩进泥里。水缸也翻了,水流了一地,和泥和在一起。”

“我站在灶房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”

“这时候,火进来了。”

“城里的火,烧到我家了。”

“我不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。可能是隔壁烧过来的,可能是那些清军放的火。反正,火来了。”

“一开始是烟。黑的,浓的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
“然后是火苗。从门口窜进来,从窗户窜进来。红的,黄的,舔着墙,舔着门框,舔着屋顶。”

“我跑回屋里,想带我儿子女儿跑。跑到门口,门被烧着了。跑到窗户,窗户也被烧着了。”

“我把他们抱在怀里,蹲在墙角。”

“火越来越近。越来越热。烟越来越浓。”

“我儿子说,娘,喘不过气。我说,憋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
“我女儿说,娘,我好烫。我说,娘给你吹吹。我吹了,没用。火更近了。热浪扑过来,头发都烧焦了。”

“他们开始哭。大的哭,小的也哭。哭了一会儿,不哭了。”

“我低头看他们。他们还在。还在我怀里。但不动了。”

“烟呛的。”

张氏的手抬起来。

在空中比划着。

“我就那样抱着他们。抱着。火来了。烧到我身上。烧到他们身上。我还是抱着。抱着。一直抱着。”

她的手停在空中。

然后放下了。

“后来,我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。可能是清军来收尸,把我从火里拖出去的。可能是火自己熄了。我不知道。等我再醒过来,已经躺在城外的乱葬岗了。”

“到处都是尸体。堆成山。有的还在冒烟。有的烧得只剩骨架。有的烧了一半,半张脸还在,半张脸没了。”

“我儿子女儿,还在我怀里。”

“烧焦了。”

“分不开了。”

陈误的眼睛红了。

他看着张氏身后。

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
那个女人,就是张氏。

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

两个小小的焦炭。

分不开了。

孩子的脸,已经看不清了。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轮廓,依偎在娘怀里。

张氏说:“我等了三百年。等有人来,听听这些。”

她指着那座坟。

“第一次屠城,五万人。都在那儿。”

陈误看着那座坟。

五万。

五万人。

烧死的,砍死的,淹死的,强奸死的,吓死的。

都在那儿。

他问:“那些清军呢?”

张氏笑了。

没有嘴唇的笑。

只有白森森的牙齿。

“他们也死了。”她说,“死了两百多年了。有的死在战场上,有的死在床上,有的死在女人身上。死得舒舒服服的,有人埋,有人哭,有人烧纸。”

“但我们呢?我们死了,没人埋。扔在乱葬岗,让狗啃,让乌鸦啄。骨头都找不全。”

“我们等了三百年。等的不是杀他们——他们早就死了。”

“我们等的是——”

她指着那辆车。

“等的是让他们知道。让他们记住。让他们死了也不得安宁。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我会让他们知道的。”

张氏往前走了一步。

离陈误更近了。

那两个黑洞,对着他的脸。

“你能帮我带句话吗?”

陈误问:“带给谁?”

张氏说:“带给那些皇帝。”

她指着那辆车。

“带给车上的那些。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说。”

张氏想了想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声音很慢。

一个字一个字。

“告诉他们,五万人,不是数字。”

“是五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人。”

“有爹娘,有儿女,有想过一辈子的日子。”

“一刀下去,就没了。”

“一把火,就没了。”

“告诉他们,我男人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我给他缝的荷包。里面装着我儿子的胎发。”

“告诉我儿子女儿死的时候,大的八岁,小的六岁。他们还没活够。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。还没娶媳妇,还没嫁人。”

“告诉他们,我等了三百年,不是为了杀他们。是为了让他们知道。让他们记住。”

“让他们下辈子投胎,别当皇帝。”

陈误点头。

“我会告诉他们的。”

张氏笑了。

没有嘴唇的笑。

只有白森森的牙齿。

她转过身。

走回那些人中间。

那些人,开始发光。

金色的光。

从那些烧焦的身体里透出来。

照亮了整片荒野。

照亮了那些灰,那些骨头,那些坟。

张氏回头,看了陈误一眼。

那两个黑洞里,忽然有了光。

很亮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然后,她和那些人一起,变成光点。

飘起来。

飘向那座五万人的坟。

飘向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。

最后消失不见。

只剩陈误一个人。

站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。

脚下,是烧焦的土。

黑黑的,脆脆的。

一踩就碎。

陈误低头看。

那土里,有东西。

小小的,白白的。

是骨头。

孩子的骨头。

五万人的骨头。

他蹲下来。

用手捧起一捧土。

土很轻。

但很重。

他把土放回地上。

站起来。

转身。

往那辆车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
回头。

那座五万人的坟,还在。

但坟前,多了一行字。

闪着金光的。

“等到了。”

陈误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上车。

车门关上。

车开了。

慈禧还在角落发抖。

那些皇帝,还趴在地上。

陈误走到光绪面前。

光绪抬起头,看着他。

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
陈误蹲下来。

“你听见了吗?”

光绪点头。

陈误说:“五万人。不是数字。是五万个像张氏一样的人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有想过一辈子的日子。一把火,就没了。”

光绪的脸惨白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走到乾隆面前。

乾隆缩在位子下面,不敢看他。

陈误说:“你写诗的时候,想过这些人吗?”

乾隆没说话。

陈误说:“你下江南的时候,游山玩水的时候,想过这些人吗?”

乾隆还是没说话。

陈误笑了。

笑得很冷。

“没关系。慢慢想。还有十六站。”

他走回座位。

坐下。

看着窗外。

下一站,还有两座坟。

六万。

六万。

还有两个女人在等。

一个淹死的。

一个没四肢的。

都在等。
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
那根红线里,多了一个光点。

很亮。

是张氏。

还有那五万人。

都在里面。

他握紧手腕。

暖的。

车窗外,雾又变了颜色。

青灰色的。

像淹死的人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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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五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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