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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嘉定·第三次屠城

作者:一个读书的小书童 当前章节:694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1:58

车开了。

窗外的雾,从青灰色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

灰白色的。

像骨灰的颜色。

像烧了三天三夜之后,剩下的那些东西。
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
那根红线里,又多了两个光点。

王氏和阿宝。

还有那六万人。

都在里面。

车开了很久。

窗外开始出现东西。

不是水。

是——骨头。

漫山遍野的骨头。

铺满了整片荒野。

有的完整,一具一具躺着。

有的碎了,断成几截。

有的烧过,黑黑的,脆脆的。

有的被啃过,上面有牙印。

陈误的喉咙发紧。

车停了。

站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
“嘉定”。

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
“第三次屠城”。

再下面还有一行。

“顺治二年,七月下旬。清军三屠嘉定。杀六万。肢体残缺者,不计其数。”

车门打开。

一股风涌进来。

不是湿冷。

是干冷。

冷得像刀子。

风里带着灰。

骨灰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走到车门口。

慈禧已经吐完了。

她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,凤袍皱成一团。

那两双“鱼”在她眼眶里乱撞,撞得快出来了。

陈误没看她。

他走下车。

脚下是骨头。

咔嚓,咔嚓,咔嚓。

每一步,都踩碎几根。

陈误低头看。

有腿骨,有臂骨,有肋骨,有脊椎。

有头骨。

很多头骨。

有的完整,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。

有的碎了,只剩一半。

有的上面有刀痕,深深的,一刀砍进去。

有的上面有牙印,是狗啃的,狼啃的。

陈误往前走。

骨头越来越厚。

没到脚踝。

没到小腿。

没到膝盖。

他踩着骨头,往前走。

走到那座坟前。

坟很大。

六万人的坟。

坟前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很年轻。

二十岁左右。

她穿着明朝的衣裳,青色的,碎花的。

但衣裳是空的。

空荡荡的,垂在地上。

因为她没有四肢。

只有躯干和头。

她坐在那里,用仅剩的身体维持着平衡。

身子微微前倾,头抬着。

看着陈误。

她的脸很白。

不是泡白的那种。

是失血过多的白。

嘴唇也是白的。

眼睛很大,很黑。

里面没有恐惧。

只有等待。

她看着陈误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轻。

像怕吓到人。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我叫秀娘。”她说,“嘉定人。顺治二年,第三次屠城。”

她指着那座坟。

“六万人。都在那儿。”

陈误看着那座坟。

六万。

六万人。

被砍死的,被肢解的,被折磨死的。

他问:“你怎么死的?”

秀娘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。

没有四肢的身体。

“我没死。”她说,“我活了三百年。”

陈误愣住了。

秀娘抬起头。

“我死不了。他们不让我死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抖。

“城破那天,清军又来了。第三次。”

秀娘的眼睛看着远处。

像在看三百年前的那一天。

“我那时候刚嫁人三个月。我丈夫姓林,是个秀才。他对我很好。我公婆对我也很好。他们不嫌我穷,不嫌我没嫁妆。把我当亲女儿待。”

“我嫁过去那天,婆婆拉着我的手说,秀娘,以后这就是你家了。想吃什么就说,想穿什么就做。别客气。”

“我哭了。高兴的。”

秀娘笑了一下。

笑得很轻。

“那三个月,是我一辈子最快活的日子。”

“我丈夫教我认字。我笨,认不快。他不急,慢慢教。一个字教十遍,二十遍。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他高兴得像个孩子。”

“我公公在院子里种了棵枣树。说,等结了枣,给秀娘吃。”

“我婆婆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,就是我身上这件。青色的,碎花的。她说,年轻姑娘穿这个好看。”

秀娘的手——她没有手。

她只是动了动肩膀。

“那天早上,我还在院子里晒衣裳。太阳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我丈夫在旁边看书,念给我听。念的是《诗经》,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我听不懂,但爱听。”

“然后,有人喊,清军来了!又来了!”

秀娘的声音停了。

停了很久。

“我丈夫把我推进屋里,说,躲好,别出来。我公公拿起锄头,站在门口。我婆婆拉着我,把我塞进地窖里。”

“地窖很小,很黑,只能蹲着。我婆婆说,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。等人来叫你。”

“我等了。”

秀娘的眼睛红了。

“我等了一天一夜。没人来。”

“第二天,我爬出来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颤。

“院子里全是死人。我公公躺在地上,身上全是刀口。我婆婆趴在井边,头在井里,身子在外面。我丈夫——”

秀娘说不下去了。

陈误等着。

等了一会儿。

秀娘说:“我丈夫被绑在枣树上。”

“那棵枣树,他爹给他种的。说等结了枣,给秀娘吃。”

“他被绑在上面,浑身是伤。眼睛被挖了。舌头被割了。耳朵被砍了。”

“但他还没死。”

“他听见我出来了。他张嘴想喊我。喊不出来。只有血。”

秀娘的眼泪流下来。

“我跑过去,想解开他。但绑得太紧。解不开。”

“他摇头。让我走。”

“我不走。我解绳子。手磨破了。流血了。还是解不开。”

“这时候,清军来了。”

秀娘的眼睛里,开始有恐惧。

三百年前的恐惧。

“五个人。骑着马。看见我,笑了。说,还有个活的。”

“他们下马,走过来。围着我。”

“一个说,这女的年轻,能卖钱。另一个说,卖什么卖,玩够了再杀。”

“他们把我按在地上。”

秀娘的声音空了。

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五个。一个一个。”

“我躺在地上,看着我丈夫。他绑在树上,看着我们。他看不见——他眼睛被挖了。但他听见了。”

“他挣扎。绳子勒进肉里。血一直流。他一直挣扎。”

“他喊不出来。只有喉咙里的声音。赫赫赫赫赫——”

秀娘学那个声音。

赫赫赫赫赫——

陈误的拳头握紧了。

“他们完事之后,站起来,看着我。说,这女的命大,还没死。”

“一个说,让她死?另一个说,让她活,看看她能活多久。”

“他们把我绑起来。拖到我丈夫面前。让我看着。”

“然后,他们开始砍。”

秀娘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
“先砍他的腿。一刀,一刀,一刀。砍下来,扔在地上。他惨叫。他喊不出声,但惨叫。喉咙都破了。”

“然后砍他的手。也是一刀一刀。砍下来,扔在地上。”

“最后砍他的头。”

秀娘的眼泪流干了。

眼睛干干的。

“他死了。在我面前。被一刀一刀砍死的。”

“我想死。我想跟他去。”

“但他们不让我死。”

秀娘低头看自己。

没有四肢的身体。

“他们把我按在地上。砍我的手。左手,右手。一刀一刀。砍下来,扔在地上。扔在我丈夫的尸旁边。”

“然后砍我的脚。左脚,右脚。也是刀一刀。砍下来,扔在地上。”

“我晕过去。醒来,还在流血。又晕过去。又醒来。”

“他们给我止血。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。我疼醒。又晕过去。”

“他们说,这女的命真大。留着,让她活着,让她记住。”

秀娘抬起头。

看着陈误。

“我活了。”

“活了三百七十九年。”

“没有手,没有脚。爬着走。用身子挪。”

“我看着我丈夫的尸骨烂掉。看着那棵枣树枯死。看着我的手脚变成骨头,被野狗叼走。”

“我想死。我想死。我想死。”

秀娘的声音开始尖。

“但我死不了。我跳井,被捞出来。我撞墙,撞不死。我绝食,饿不死。”

“他们把我扔在乱葬岗。我就爬着,爬着,爬着。爬了三百年。”

“等我的人。”

陈误的眼泪流下来。

他蹲下来。

看着秀娘。

“你等谁?”

秀娘说:“等你。”

陈误愣住了。

秀娘说:“有人告诉我,会有人来。会有人替我们讨债。会有人让那些皇帝知道,他们欠什么。”

她指着那辆车。

“他们来了吗?”

陈误点点头。

“来了。”

秀娘笑了。

笑得很轻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身后,开始有人出现。

全是肢体残缺的。

没有手的,没有脚的,没有眼睛的,没有耳朵的。

有的只剩半边身子。

有的只剩一个头。

有的被砍成几截,拼在一起,用绳子捆着。

他们走过来。

围在秀娘身后。

都在看陈误。

都在等。

秀娘说:“六万人。都在这里了。”

陈误看着那些人。

那些被折磨死的,被肢解的,被一刀一刀砍死的。

他说:“我会带你们去。”

秀娘摇摇头。

“不,我们去不了。”

她指着那辆车。

“你替我们去。”

陈误问:“去哪儿?”

秀娘说:“去清西陵。去他们的坟。”

她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

“他们死了。埋在清西陵。舒舒服服的,躺了三百年。”

“但他们的尸骨,还在。”

“你帮我们带一样东西去。”

陈误问:“带什么?”

秀娘说:“带这个。”

她用下巴点了点地上。

陈误低头看。

地上,有一块布。

破破烂烂的,但能看出,是龙袍的一角。

明黄色的,绣着金龙。

秀娘说:“乾隆的。”

陈误愣住了。

“怎么来的?”

秀娘说:“有人偷出来的。三年前。一个守陵人,良心发现。把这东西送到我们这儿。”

“他说,给你们。让他们在下面,也知道疼。”

陈误拿起那块布。

很轻。

但很重。

上面还有字。

用血写的。

“还我手脚。”

四个字。

歪歪扭扭的,但很深。

秀娘说:“我用牙咬着写的。写了三百年。”

陈误的眼睛红了。

他站起来。

看着秀娘。

看着那六万人。

“我会带去的。”

秀娘笑了。

她身后那些人,也开始笑。

笑得很轻。

很苦。

秀娘说:“你去了清西陵,找到乾隆的棺材。把这东西放进去。让他抱着。”

“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。”

陈误点头。

秀娘看着他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陈误问:“什么?”

秀娘说:“我想看看我丈夫。”

陈误愣住了。

秀娘说:“他的尸骨,不知道在哪儿。我找了三百年,找不到。”

“你能帮我找找吗?”

陈误看着那片荒野。

漫山遍野的骨头。

他找不到。

但他不能拒绝。

他说:“我试试。”

秀娘笑了。

她开始发光。

金色的光。

那六万人,也开始发光。

照亮了整片荒野。

照亮了那些骨头。

秀娘的身体,变成光点。

飘起来。

飘向那些骨头。

她在找。

找了三百年。

终于——

她停在一个地方。

那里,有一棵枯死的树。

枣树。

树下,有一具尸骨。

很完整。

但手脚不在。

被砍下来的。

秀娘的光,落在那具尸骨上。

尸骨开始发光。

金色的光。

两团光,慢慢融合。

秀娘的声音从光里传来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陈误的眼泪流下来。

他看着那两团光。

融合在一起。

变成一个人形。

是秀娘。

完整的秀娘。

有手,有脚。

站在那棵枣树下。

她身边,站着一个男人。

穿着秀才的衣裳,清瘦,文气。

他握着秀娘的手。

秀娘靠在他肩上。

两人看着陈误。

笑了。

秀娘说:“谢谢。”

陈误说不出话。

只是点点头。

秀娘和她丈夫,开始消散。

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光点。

飘向天空。

飘向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。

最后,只剩一句话。

“告诉那些皇帝——”

“六万人,不是数字。”

“是六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人。”

“有手,有脚,有想牵一辈子的人。”

“一刀一刀砍没了。”

“让他们抱着那块布,永远记住。”

光消失了。

只剩陈误一个人。

站在那片骨头上。

手里攥着那块龙袍的一角。

明黄色的。

绣着金龙。

上面有四个血字。

“还我手脚。”

陈误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。

往那辆车走。

走到车门口,他停下来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棵枣树,还在。

枯死的,但站着。

树下,有两具尸骨。

一具完整,一具残缺。

但挨在一起。

陈误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上车。

车门关上。

车开了。

慈禧还在角落发抖。

那些皇帝,还在趴着。

陈误走到乾隆面前。

乾隆缩在位子下面,不敢看他。

陈误把那块龙袍一角,扔在他脸上。

“拿着。”

乾隆愣住了。

他看着那块布。

看着上面的血字。

“还我手脚。”

他的脸惨白。

陈误蹲下来。

看着他。

“这是秀娘写的。写了三百年。”

“她丈夫被绑在枣树上,一刀一刀砍死的。她的手和脚,被砍下来,扔在她丈夫尸旁边。”

“她活了三百七十九年。没有手,没有脚。爬着走。”

“她等你。”

乾隆浑身发抖。

陈误说:“到了清西陵,我会把这东西放进你棺材里。让你抱着。永远抱着。”

乾隆的脸,白得像纸。

陈误站起来。

走回座位。

坐下。

看着窗外。

下一站——

剃发。

百万人在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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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七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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