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绸在红秀手里绷成一条直线。
陈误看着她用力拽紧,脖子上的那股勒感越来越强,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但他没松手,反而跟着一起用力——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。
黑寿衣男人的惨叫震得灵堂都在抖。
那些伸向众人的手缩了回去,捂着自己胸口那圈越来越深的红色勒痕。他的身体在膨胀和收缩之间反复,像一只被扎破又充气的气球,随时可能炸开。
“你们……敢……”
他的声音变得模糊,像是嘴里灌满了血。
红秀咬着牙,一字一句说:“我敢。”
她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。
陈误看见她的手指在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用尽全力后的生理反应。她的身体在发光——不对,是在变淡。那件大红嫁衣的颜色越来越浅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。
【警告:红秀怨气值急剧下降】
【怨气值归零时,红秀将彻底消散】
陈误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忘了这一茬。
红秀能存在于这个副本里,靠的是几十年的怨气。如果怨气没了,她也就没了。
“停下!”他喊道,“再拉下去你会消失!”
红秀没有停。
她盯着那个黑寿衣男人,眼里满是几十年积压的恨意。
“消失就消失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只要能带他一起走。”
陈误急了。
他不是什么好人,也没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。但这女人刚才救过他——在第三拜的时候,她本来可以不管他,自己撑过去就行。但她撑了。
羊毛党的第四铁律:不能薅救命恩人的羊毛。
更不能让救命恩人去死。
他松开自己脖子上的红绸,一把抓住红秀的手腕。
“听着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要死可以,但不能这么死。”
红秀愣住。
“你欠我的还没还。”陈误胡扯起来脸不红心不跳,“刚才那个护身符,是因为帮你掀盖头才用掉的。你得赔我。”
红秀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误没等她反应过来,转头看向角落里那群早就看傻了的玩家。
“你们几个,过来帮忙!”
没人动。
那个拿十字架的年轻女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,那个磕头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装死,剩下几个要么在发抖,要么在哭,要么两眼发直已经吓傻了。
陈误骂了一句脏话。
直播间弹幕:
“笑死,队友全是废物”
“换我我也怂”
“但没人帮忙怎么打”
“这新人要凉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。
也对。一群普通人,突然被拉进这种地方,没当场疯掉已经是心理素质好的了。指望他们帮忙,不如指望黑寿衣男人自己猝死。
黑寿衣男人忽然笑了。
笑声沙哑、阴冷,像钝刀子割肉。
“没人……帮你……”他盯着陈误,胸口那圈勒痕在慢慢变浅,“你……一个人……能做什么……”
陈误看着他,又看看红秀,再看看角落里那堆废物队友,忽然问了一句:
“红秀,这副本的通关条件是什么?”
红秀一愣,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问这个。
但她还是答了:“完成拜堂,入洞房。”
“那是正常通关。”陈误说,“不正常的那种呢?”
红秀想了想:“摧毁镇压核心,或者……杀死新郎。”
陈误看向黑寿衣男人。
这玩意儿三米多高,浑身漆黑,长着几十只手,胸口钉着铜钉,一看就是那种“常规手段打不死”的BOSS。
但他陈误是讲常规手段的人吗?
羊毛党的第一铁律:规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活的。
他看着黑寿衣男人胸口那枚铜钉,忽然问红秀:“那钉子是谁钉的?”
红秀回忆了一下:“是当年给他办冥婚的阴阳先生,说怕他死后作乱,用镇魂钉把他钉在棺材里。”
“阴阳先生还在吗?”
“早死了。”
陈误眼睛一亮。
“那这钉子,现在算无主之物?”
红秀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应该……算吧。”
陈误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还开心。
他松开红秀的手腕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黑寿衣男人面前,仰着头看着那个三米多高的怪物,忽然说:
“喂,咱们谈个生意怎么样?”
黑寿衣男人愣住。
直播间弹幕:
“?”
“谈生意?”
“和怪物谈生意?”
“这人是真的疯”
陈误没理弹幕,继续说:“你看啊,你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:胸口钉着个钉子,疼了几十年;脖子上还套着根红绸,马上就要被勒死。横竖都是死,不如死之前做点有意义的事。”
黑寿衣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比如?”他的声音依然阴冷。
“比如把那根钉子送给我。”陈误指了指他胸口的铜钉,“你死了以后,那东西就是无主之物。与其便宜系统,不如便宜我。我帮你死得体面点,你把钉子留给我,怎么样?”
红秀愣住了。
角落里的玩家们愣住了。
直播间弹幕也愣住了。
然后弹幕炸了:
“卧槽”
“和死人讨价还价?”
“这特么也行?”
“我服了真的服了”
“这人脑回路是怎么长的”
黑寿衣男人沉默了。
很久。
久到陈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更瘆人,但笑完之后,他说了一句话:
“你……很有意思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铜钉,那枚钉了几十年、让他痛苦了几十年的东西。
“拿走……”他说,“如果你……能拿走……”
陈误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二话不说,伸手就去拔那枚铜钉。
红秀吓得脸色发白:“你疯了!那是镇魂钉,活人碰了会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陈误的手已经握住了铜钉。
冰凉刺骨,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用尽全力往外拔——
纹丝不动。
黑寿衣男人笑得更开心了:“镇魂钉……入骨三分……凭你……拔不出来……”
陈误没理他。
他盯着那枚铜钉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,忽然问红秀:“这东西有什么讲究?”
红秀想了想:“我听那个阴阳先生说过,镇魂钉要钉进死人的魂骨里,钉得越深,镇得越死。拔出来的时候也一样,要顺着钉进去的方向,不能硬来。”
陈误懂了。
顺着钉进去的方向。
他问黑寿衣男人:“这钉子当初是怎么钉进去的?”
黑寿衣男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但他还是答了:“那个阴阳先生……用符咒……一锤一锤……敲进去的……”
“敲了多久?”
“三天三夜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三天三夜。
也就是说,这玩意儿是慢慢敲进去的,不是一次性钉死的。
那拔出来的时候,也不能一次性拔出来。
要慢慢磨。
他看着黑寿衣男人,忽然说:“我有个办法,能让你解脱。但你得配合我。”
黑寿衣男人眯起眼:“什么办法?”
陈误指了指他脖子上那根红绸:“这根红绸,是双向的枷锁,对吧?勒在你脖子上,也勒在红秀脖子上。如果红秀松手,你脖子上的勒痕就会消失。但如果她一直勒着,你就会慢慢被勒死。”
黑寿衣男人没说话。
陈误继续说:“但这样太慢了,而且红秀也会跟着消散。我有个更快的方法——让红绸从你脖子上滑下去,滑到你胸口,套住那枚铜钉。然后,用红绸把钉子拔出来。”
黑寿衣男人愣住。
红秀也愣住了。
“红绸……拔镇魂钉?”她喃喃重复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陈误看着他们,解释道:“规则上说,红绸是双向的枷锁,能勒死人,那它就能拔钉子。因为拔钉子也是一种‘勒’——勒住钉子往外拽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好像这是什么常识。
黑寿衣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整张脸都在扭曲,笑得胸口那枚铜钉都在发颤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他说,“太有意思了……”
他看着陈误,那双全黑的眼珠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“我配合。”
陈误松了口气。
他对红秀说:“把红绸松一点,让他把红绸挪到胸口。”
红秀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照做了。
她松开一点力道,脖子上的红绸变得松松垮垮。黑寿衣男人伸出那些青黑色的手,抓住自己脖子上的红绸,一点一点往下拽。
红绸滑过他的脸,滑过他的脖子,滑过他的肩膀——
最后停在了胸口。
套住了那枚铜钉。
陈误看向红秀:“现在,用力拉。”
红秀深吸一口气,握紧红绸,用尽全力一拽——
铜钉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微小,但确实动了。
黑寿衣男人发出一声惨叫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惨烈。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那些手在空中乱舞,抓向虚空,抓向自己的胸口,抓向陈误——
但抓不到。
红绸套住铜钉的那一瞬间,他就已经动不了了。
红秀继续拉。
一寸。
两寸。
铜钉一点一点从胸口拔出来,带出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散发着刺鼻的恶臭。那些液体滴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坑洞。
黑寿衣男人的惨叫越来越弱。
他的身体在萎缩,从三米多高慢慢缩回正常人的大小,从黑色慢慢变回惨白,从怪物慢慢变回那个穿着黑色寿衣的年轻男人。
他看着陈误,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。
不是瘆人的笑。
是解脱的笑。
“谢谢……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很飘,像一个气泡轻轻破裂。
然后,他的身体彻底消散,化成一团黑色的雾气,散在灵堂里。
只剩下那枚铜钉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红秀松开红绸,大口喘气。
她的脸色白得吓人,大红嫁衣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透明。但她还站着,还没消散。
陈误捡起那枚铜钉。
冰凉刺骨,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。
【获得道具:镇魂钉】
【品阶:稀有】
【效果:可钉住任何灵体,使其无法移动,持续30秒】
【限制:一次性使用,用后消失】
【备注:这是阴阳先生当年亲手打造的镇魂之物,沾过死人的血,也沾过活人的汗】
陈误看着那行备注,忽然有点感慨。
沾过死人的血,也沾过活人的汗。
这说的不就是现在吗?
他把镇魂钉收好,转头看向红秀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红秀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,说:“我……好像要走了。”
陈误心里一紧。
红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。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消失,像融化的雪。
“怨气没了……”她说,“我也该没了……”
陈误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认识这个女人不到一个小时。
但她刚才救过他的命。
红秀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想摸一下他的脸。
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,像穿过一团空气。
她已经摸不到活人了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她说,“如果能早点遇见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身体彻底消散。
只剩下一件大红嫁衣,飘飘荡荡落在地上,还有一方大红盖头,轻轻覆在嫁衣上。
陈误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直播间弹幕也停了很久。
然后,弹幕慢慢飘起来:
“她……走了?”
“哭死”
“这才三章啊”
“新娘没了?”
“等等,那副本怎么通关?”
陈误弯腰,捡起那件大红嫁衣。
衣服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盖头也是,薄薄一层红纱,透过去能看见自己的手。
他忽然想起红秀说的那句话:
“如果能早点遇见你……”
早点?
早到什么时候?
早到她还没死的时候?
陈误不知道。
他把嫁衣叠好,把盖头盖在上面,放在灵堂中央那张供桌上。
然后他转身,看向角落里那些玩家。
“副本还没结束。”他说,“想活命的,跟我走。”
没人动。
但也没人反对。
陈误迈步走向灵堂深处那扇门——门上写着三个字:洞房。
就在他伸手推门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等等。”
陈误回头。
是那个拿十字架的年轻女人。她站了起来,脸色还白着,腿还在抖,但她站起来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陈误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刚才那个新娘……她救了我们。她没了,我们不能让她白死。”
陈误愣了一下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。跟紧点。”
他推开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尽头亮着红色的光。
红光里,隐约能看见一张床。
床上,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。
背对着他们。
陈误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那个背影……和红秀一模一样。
但不对。
红秀已经消散了。
那这是谁?
那个背影慢慢转过头——
陈误看清了那张脸。
不是红秀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,年轻,漂亮,脸色惨白,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。
她看着陈误,轻轻开口:
“新郎来了?”
“我是红秀的姐姐。”
“也是这个副本的第二个新娘。”
陈误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看着那个女人,又看看身后那扇已经自动关上的门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这个副本,从来就不止一个新娘。
红秀只是第一关。
现在,第二关来了。
直播间弹幕再次炸裂:
“卧槽还有?!”
“姐妹局?”
“这副本到底几层啊”
“我就说没那么简单”
“这新人要遭重”
陈误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个女人问了一句:
“红秀的姐姐是吧?”
“那我想问一句——”
“你也是被她前夫害死的吗?”
女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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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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