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。
窗外的雾,从墨黑色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
惨白色的。
像条约纸的颜色。
像那些割地赔款的文书,在风中飘了三百年,把天空都染成了苍白的颜色。
像无数张死人的脸。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里,又多了一个光点。
是戴名世。
还有那几万文人。
都在里面。
车开了很久。
窗外开始出现东西。
不是书。
是纸。
漫山遍野的纸。
白的,黄的,发霉的,破碎的。
铺满了整片荒野,铺满了远方的山岗,铺满了视线能及的每一寸土地。
有的上面还有字。
“大清国大皇帝……”
“大英帝国女王……”
“割让香港……”
“赔款银元……”
“开放口岸……”
“治外法权……”
“最惠国待遇……”
“关税由外国人掌管……”
“允许外国军舰进入内河……”
一张一张,铺在地上。
踩上去,沙沙响。
像人在哭。
像千万人在哭。
陈误的喉咙发紧。
车停了。
站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“条约”。
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“道光二十二年至光绪二十七年,清廷与列强签订不平等条约百余个。割地赔款,丧权辱国。”
再下面还有一行。
“此其纸也。此其耻也。此四万万五千万人之血泪也。”
车门打开。
一股风涌进来。
不是冷风。
是腥风。
墨汁的腥。
血的腥。
眼泪的腥。
耻辱的腥。
陈误站起来。
走到车门口。
慈禧已经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那些“鱼”在她眼眶里乱撞,撞得眼眶都凸出来了,像要炸开。
她的凤袍上全是自己的呕吐物和眼泪,明黄色的绸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陈误没看她。
他走下车。
脚下是纸。
一层一层,铺得厚厚的。
踩上去,软软的,像踩在尸体上。
像踩在那些被赔款压死的百姓的尸体上。
陈误低头看。
一张《南京条约》。
“割让香港岛给英国。赔偿英国鸦片烟价、商欠、军费共二千一百万银元。开放广州、厦门、福州、宁波、上海五处为通商口岸。英国商人在口岸贸易,关税由两国共同商定。”
陈误看着那行字。
二千一百万银元。
当时一个普通农民,一年收入不到二两银子。
二千一百万两,是多少个农民一辈子的血汗?
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一张。
《虎门条约》。
“英国享有领事裁判权。英国人在中国犯罪,由中国官府送交英国领事照本国法律处理。”
陈误停下来。
领事裁判权。
外国人在中国杀人,中国管不了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被砍了腿的王老五——不,那是下一站的事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一张。
《望厦条约》。
“美国人享有领事裁判权。美国人可以在通商口岸建教堂、医院、墓地。美国兵舰可以到中国沿海各港口巡查贸易。”
美国兵舰,可以随便进中国。
中国的海,不是中国的了。
又一张。
《黄埔条约》。
法国人也来了。一样的待遇。一样的特权。一样的军舰可以随便进出。
又一张。
《天津条约》。
“增开牛庄、登州、台南、淡水、潮州、琼州、南京、镇江、九江、汉口等十处为通商口岸。外国人可以到内地游历、通商、传教。外国公使常驻北京。赔偿英国银四百万两,法国银二百万两。”
陈误的手在抖。
十处口岸。
内地随便走。
传教随便传。
公使驻北京——就在皇帝眼皮底下。
赔偿六百万两。
又一张。
《北京条约》。
“增开天津为商埠。割让九龙司地方一区给英国。赔偿英国、法国军费各八百万两。允许外国人在中国招募劳工出洋做工。”
陈误看着那行字。
招募劳工出洋做工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猪仔贸易。
被骗出洋的中国人,在船上像猪一样挤着,死一半,活一半。活下来的,在美洲、在澳洲、在东南亚,做牛做马,一辈子回不来。
又一张。
《马关条约》。
“中国认明朝鲜国为独立自主国家。割让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、澎湖列岛给日本。赔偿日本军费库平银二万万两。开放沙市、重庆、苏州、杭州为商埠。日本臣民得在中国通商口岸城邑任便从事各项工艺制造,又得将各项机器任便装运进口,日本在中国制造的货物,与进口货物一样享受优待。”
陈误停下来。
二万万两。
两亿。
当时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,八千万两。
两亿,是两年半的财政收入。
全中国老百姓,勒紧裤腰带,两年半不吃不喝,才能赔完。
还有台湾。
台湾。
一百八十年后,还有人记得台湾吗?
还有澎湖。
还有朝鲜。
朝鲜没了。
日本可以在中国随便开工厂,随便卖东西,不用交税。
中国的工厂,怎么跟日本比?
中国的工人,怎么活?
又一张。
《辛丑条约》。
“中国赔偿各国军费四亿五千万两白银,分三十九年还清,年息四厘,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。在北京东交民巷设立使馆界,各国驻兵管理,中国人不准居住。拆除大沽炮台及北京至海通道各炮台。外国军队驻扎在北京和天津至山海关沿线十二个战略要地。清政府保证严禁人民参加反帝活动。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,班列六部之首。”
四亿五千万两。
当时中国人口四亿五千万。
每人一两。
每人赔一两。
九亿八千万两本息。
要还三十九年。
三十九年,两代人。
陈误看着那张纸。
字迹工整,盖着大清国的玉玺。
旁边还有各国公使的签字。
英国,美国,俄国,德国,日本,奥匈帝国,意大利,法国,西班牙,荷兰,比利时。
十一个国家。
十一条恶狗,一起扑上来。
陈误的拳头握紧了。
他站起来。
继续往前走。
纸越来越多。
没到脚踝。
没到小腿。
没到膝盖。
他踩着那些条约,往前走。
那些纸,在他脚边翻动。
一页一页,像在翻历史。
翻中国最屈辱的一百年。
走到一座巨大的坟前。
那座坟,不是土堆的。
是条约堆的。
成百上千个条约,摞成一座山。
《南京条约》、《虎门条约》、《望厦条约》、《黄埔条约》、《天津条约》、《北京条约》、《马关条约》、《辛丑条约》……
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。
中英,中美,中法,中俄,中德,中日,中葡,中比,中荷,中西……
一层一层,摞到天上。
山脚下,立着一块碑。
碑上刻着字。
“道光二十二年至光绪二十七年,清廷与列强签订条约百余个。割地赔款,丧权辱国。此其纸也。此其耻也。此四万万五千万人之血泪也。”
陈误站在碑前。
那些纸,在他脚边堆积。
风一吹,飘起来。
像无数只白色的手。
在招手。
在求救。
在喊。
坟前站着人。
很多很多人。
穿着清朝的衣裳,有官员,有士兵,有百姓,有商人,有农民,有工匠,有女人,有孩子。
密密麻麻,站满了整片荒野。
他们的身上,都有伤。
有的缺胳膊。
有的少腿。
有的脸上有刀疤。
有的眼睛瞎了。
有的肚子瘪着——饿的。
有的浑身溃烂——洋人实验弄的。
有的脖子上有勒痕——被洋人吊死的。
有的身上有烙印——被洋人当奴隶卖的。
他们的眼睛里,全是恨。
三百年的恨。
最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官服,戴着顶戴。
但他的顶戴歪了。
他的脸,是青色的。
上吊死的。
他看见陈误,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我叫林则徐。”他说。
陈误愣住了。
林则徐?
那个虎门销烟的林则徐?
那个被称为“睁眼看世界第一人”的林则徐?
那个被发配伊犁的林则徐?
林则徐笑了。
“是我。也不是我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脖子。
勒痕。
深深的,紫黑色的。
“道光三十年,我死在发配的路上。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勒死的。”
陈误问:“谁?”
林则徐说:“道光。”
陈误愣住了。
“他派人勒死我。因为我销烟,惹恼了英国人。他怕,就把我杀了,给英国人一个交代。”
林则徐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我销烟的时候,以为大清的骨头还在。以为皇帝还有血性。以为朝廷还能站直。”
“我烧了那些鸦片,两万箱。烧了二十三天。我以为,这是在为大清争一口气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骨头早就软了。”
他指着那座条约堆成的坟。
“你看看这些。”
陈误看着那些条约。
一张一张。
林则徐说:“《南京条约》,道光二十二年。割香港,赔两千一百万。开放五口通商。”
“你知道这两千一百万两,从哪儿来吗?”
陈误摇头。
林则徐说:“从老百姓身上刮。”
“地丁银,加征。漕粮,加征。盐税,加征。关税,加征。厘金,新设。捐输,摊派。”
“官府派人下乡,挨家挨户收。收不上来,就抓人。抓了人,家里还得凑钱赎。”
“有的地方,一亩地本来收三钱银子,现在收一两。农民种一年地,交了税,连种子都剩不下。”
“有的地方,老百姓交不起税,卖儿卖女。儿子卖给人贩子,卖到南洋当猪仔。女儿卖给妓院,卖给洋人当奴婢。”
“有的地方,老百姓逃了。地荒了。没人种了。官府不管,税还是要交。谁来交?没走的人交。走的人越多,剩下的人交得越多。交不起,也逃。最后整个村子都空了。”
林则徐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两千一百万两,是大清老百姓的血汗。是卖儿卖女的钱。是荒了的土地。是逃难的人群。是饿死的尸骨。”
“他们拿去赔给英国人。买英国人退兵。”
“英国人拿着这些钱,回去造军舰,造大炮,准备下一次再来打我们。”
陈误的拳头握紧了。
林则徐身后,走出来一个人。
穿着破旧的军服,浑身是伤。
他的左臂,没了。
空荡荡的袖子,在风里飘。
他站在陈误面前。
“我叫陈化成。”他说,“江南提督。道光二十二年,吴淞口之战,死在英国人炮下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左臂。
“被炸飞的。我没死,继续打。打到最后,身上中了七炮。死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死了也好。不用看后来的条约。”
陈误问:“吴淞口之战,你们多少人?”
陈化成说:“五千。”
“英国人呢?”
“军舰七艘,火炮三百门,士兵两千。”
陈误没说话。
陈化成说:“我们输了。但英国人死了多少人?五百多。我们五千人,打死他们五百多。”
“英国人怕了。他们说,中国人不怕死。他们说,再打下去,我们也要死很多人。”
“但朝廷怕了。他们说,不能再打了。再打,江山就没了。”
“他们签了《南京条约》。把香港割了。把银子赔了。把我们死了五千人的仗,变成他们跪下去的理由。”
陈化成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死了。我五千兄弟死了。我们白死了。”
他指着远处。
那里,站着一排人。
穿着清军的军服,破破烂烂的。
有的没有头。
有的没有手。
有的胸口中弹,烂了一个大洞。
陈化成说:“那是我的兵。吴淞口战死的。五千人,都在那儿。”
“他们死了。但英国人还记着他们。英国人写回忆录,说,那些中国人不怕死,冲上来一批,死一批,再冲一批。我们打了一辈子仗,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。”
“英国人怕我们。但朝廷不怕。”
“朝廷怕洋人。”
陈化成退回去。
又一个走上来。
穿着老百姓的衣裳,破破烂烂的。
他的腿没了。
用两只手撑着地,挪过来的。
他抬起头。
满脸的泥,满脸的泪。
“我叫王老五。天津人。咸丰十年,英法联军打进北京,路过天津。”
他开始讲。
声音很慢。
像讲了三百遍,已经不会痛了。
“那年我三十岁。种地的。有我娘,有我媳妇,有两个孩子,一个三岁,一个五岁。”
“洋人来的那天,我在田里干活。听见村里乱起来,跑回去看。”
“村里已经烧起来了。”
“洋人骑着马,在村里跑来跑去。见人就砍。见房子就烧。见女人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陈误等着。
王老五说:“我娘被他们杀了。一刀砍在脖子上,头都掉了。我跑过去的时候,她的头还在滚。”
“我媳妇被他们拖进屋里。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。只知道屋也烧了。她没出来。”
“我两个孩子,一个三岁,一个五岁,被他们从屋里揪出来。一个洋人提着腿,一个洋人提着胳膊,往火里扔。”
“我冲上去拼命。被他们砍了腿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断腿。
“砍完就走了。没杀我。让我活着,看着。”
“我看着他们烧。看着他们抢。看着他们笑。”
“烧了三天。抢了三天。笑了三天。”
“后来他们走了。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找我妈的头,找不着了。找我媳妇,找不着了。找我两个孩子,找着了。”
“烧焦了。分不清哪个是三岁,哪个是五岁。”
王老五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把他们埋了。在村口挖了个坑。”
“然后我开始等。”
“等朝廷报仇。”
“等了三十年。”
“等来等去,等来《北京条约》。天津开了。洋人随便来。他们又来了。又烧。又抢。又笑。”
“等来《马关条约》。台湾没了。两亿两没了。”
“等来《辛丑条约》。四亿五千万两没了。洋人驻军了。炮台拆了。使馆界划了。中国人不准住了。”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什么都没等到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后来我死了。饿死的。赔款太重,交不起税。地没了。房子没了。什么都没了。饿死在村口,埋在我两个孩子旁边。”
他退回去。
一个接一个。
那些战死的士兵。
那些被杀的百姓。
那些失去土地的人。
那些被赔款压垮的人。
那些被卖到南洋当猪仔的。
那些被卖到妓院当妓女的。
那些被洋人拿来做实验的。
那些被洋人当狗一样打死的。
都在这里。
几万人。
林则徐看着陈误。
“你知道这些条约,给老百姓带来什么吗?”
陈误没说话。
林则徐说:“《南京条约》,两千一百万两。每亩地加税三钱。农民一年白干。”
“《天津条约》,四百万两。加征厘金。商人过卡,交钱。过一卡交一次。东西越运越贵,最后都是老百姓买。”
“《北京条约》,八百万两。加征盐税。盐涨价,老百姓吃不起盐,浑身浮肿,死。”
“《马关条约》,两亿两。加征地丁银,加征漕粮,加征关税,加征厘金,加征盐税,加征茶税,加征酒税,加征烟税,加征一切能征的税。老百姓交不起,卖儿卖女。儿子卖到南洋,女儿卖到妓院。”
“《辛丑条约》,四亿五千万两。分三十九年还。每年一千多万两。这些钱从哪儿来?从老百姓牙缝里抠。从老百姓骨头里榨。”
林则徐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老百姓种地,交税。老百姓做工,交税。老百姓做生意,交税。老百姓活着,交税。老百姓死了,还有遗产税。”
“他们活着的时候,给皇帝交税。死了,给皇帝还债。”
“子子孙孙,无穷匮也。”
他指着那些纸。
“这些纸,不是纸。是锁链。”
“套在我们脖子上的锁链。”
“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子子孙孙,替他们还债。”
“他们坐在紫禁城里,吃香的喝辣的,玩女人养戏子。老百姓在外面卖儿卖女,饿死冻死,他们看不见。”
“他们签条约的时候,说这是为了江山社稷。江山在哪儿?在老百姓身上。社稷在哪儿?在老百姓血汗里。”
“他们把江山卖了,把社稷卖了,然后说,这是为了我们?”
林则徐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林则徐,一生清廉。销烟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在做大事。后来才知道,我做的那点事,比不上他们签一个字。”
“他们签一个字,比我销两万箱烟还狠。”
“他们签一个字,能杀几百万人。”
“他们签一个字,能让几代人当牛做马。”
“他们是人吗?”
他指着那辆车。
“那些坐在车上的,是人吗?”
陈误没说话。
林则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《南京条约》的原件。
烧了一半,但还能看。
递给陈误。
“拿着。”
陈误接过来。
纸很轻。
但很重。
林则徐说:“让他们看看。看看他们签的字。看看他们盖的章。看看他们把江山卖成什么价钱。”
陈化成走上来。
递给他一颗炮弹的弹片。
“这个,也拿着。”
陈误接过来。
弹片很沉。
锈迹斑斑。
但上面还有血迹。
王老五走上来。
递给他一块焦黑的木头。
“我家的门板。烧剩下的。”
陈误接过来。
木头很轻。
但很重。
一个接一个。
几万人,递上东西。
有条约的残片。
有炮弹的弹片。
有烧焦的骨头。
有干涸的血迹。
有从地里挖出来的界碑。
有从海里捞出来的船板。
有卖儿卖女的契约。
有饿死的人留下的遗书。
堆在陈误面前。
堆成一座山。
林则徐说:“这些都是证据。”
“他们签条约的证据。他们杀人的证据。他们割地的证据。他们卖国的证据。”
“他们卖香港,卖九龙,卖台湾,卖澎湖。他们卖矿山,卖铁路,卖海关,卖税收。他们卖中国人的尊严,卖中国人的血汗,卖中国人的命。”
“他们卖了一百多年,把中国卖成世界上最穷最弱的国家。”
“然后他们说,这是为了江山社稷。”
林则徐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江山社稷?江山在哪儿?社稷在哪儿?”
“在他们口袋里。”
“在他们洋人的银行里。”
“在他们子孙后代的饭桌上。”
“不在我们这儿。”
他指着那些纸。
“这些条约,就是他们的脸。”
“一张一张,写着——我们输了。我们怕了。我们跪了。”
“让他们记住——”
“他们跪下去的时候,我们站着的。”
“他们签条约的时候,我们在打仗的。”
“他们卖国的时候,我们在死的。”
“我们死了。但我们没跪。”
林则徐看着陈误。
“带出去。”
“让后人看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我们丢过什么。死过多少人。跪过多少回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这些条约,是谁签的。这些地,是谁割的。这些钱,是谁赔的。”
“让他们记住。”
“记住,就不会再跪。”
陈误点头。
他开始收那些东西。
一件一件,放进怀里。
但太多。
放不下。
林则徐笑了。
“不用放。放在心里。”
他指着陈误的心口。
“我们都在那儿。”
陈误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
那根红线,从那里长出来。
连着那些东西。
连着那些人。
林则徐说:“你能帮我带句话吗?”
陈误问:“带给谁?”
林则徐指着那辆车。
“带给那些皇帝。”
陈误点点头。
“说。”
林则徐想了想。
然后开口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很慢。
很清楚。
很硬。
“告诉他们——”
“条约,不是纸。”
“是锁链。”
“是套在四亿五千万人脖子上的锁链。”
“他们签一个字,我们就得跪一代。他们盖一个章,我们就得穷一世。他们点一下头,我们就得死一城。”
“他们卖了香港,卖了九龙,卖了台湾,卖了澎湖。”
“他们赔了白银七亿多两,赔了矿山铁路,赔了海关税收,赔了子孙后代的饭钱。”
“他们让洋人驻军北京,让洋人掌管海关,让洋人治外法权,让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不用偿命。”
“他们让老百姓卖儿卖女,让老百姓饿死冻死,让老百姓世世代代当牛做马。”
“他们做了三百年主子,最后把江山卖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然后他们说,这是为了江山社稷。”
林则徐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让他们记住——”
“他们跪下去的时候,我们站着的。”
“他们签条约的时候,我们在打仗的。”
“他们卖国的时候,我们在死的。”
“我们死了。但我们没跪。”
“让他们记住——”
“四亿五千万人,每人一两银子,还了三十九年。”
“三十九年,两代人。”
“这两代人,过得什么日子?”
“吃糠咽菜,卖儿卖女,当牛做马,生不如死。”
“这就是他们签的条约。”
“这就是他们的大清。”
林则徐看着陈误。
“带出去。”
陈误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林则徐笑了。
他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那些人,也开始发光。
几万光点,照亮了整片荒野。
照亮了那些条约。
照亮了那座纸堆成的坟。
照亮了那些缺胳膊少腿、但还站着的人。
林则徐的声音从光里传来。
“还有九站。慢慢走。”
陈误站在原地。
怀里,装着那些东西。
心里,装着那些人。
那些站着死的人。
那些没跪过的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红线里,又多了很多光点。
是林则徐,是陈化成,是王老五。
是几万人。
都是站着死的人。
都在里面。
他握紧手腕。
暖的。
他转身。
往那辆车走。
走到车门口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条约堆成的坟,还在。
但坟前,多了一行字。
闪着金光的。
“他们跪,我们站——站着死的人留。”
陈误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上车。
车门关上。
车开了。
慈禧还在角落发抖。
那些皇帝,还在趴着。
陈误走到光绪面前。
光绪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陈误从怀里掏出那张《南京条约》的残片。
放在光绪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光绪低头看。
“割让香港岛……”
他的手在抖。
陈误说:“这是你祖宗签的。道光。香港,就这么没了。”
光绪的脸惨白。
陈误又掏出那张《马关条约》。
“台湾。两亿两。你签的。”
光绪的眼泪流下来。
陈误又掏出那颗弹片。
“陈化成的。吴淞口之战,英国人炸的。他五千兄弟,死了。你祖宗签了条约,把他们白死了。”
光绪浑身发抖。
陈误又掏出那块焦黑的木头。
“王老五家的门板。他家被烧了。他娘死了。他媳妇死了。他两个孩子死了。他腿被砍了。他活了三十年,等你祖宗报仇。”
“等来等去,等来《北京条约》。天津开了。洋人又来了。又烧。又抢。又笑。”
“等来《马关条约》。台湾没了。两亿两没了。”
“等来《辛丑条约》。四亿五千万两没了。洋人驻军了。炮台拆了。使馆界划了。中国人不准住了。”
“他等了一辈子。什么都没等到。最后饿死了。”
光绪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陈误看着他。
“你哭什么?”
光绪说不出话。
陈误说:“林则徐让我告诉你——他们跪着签条约的时候,说这是为了江山社稷。但江山社稷,在他们口袋里。不在我们这儿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回座位。
坐下。
看着窗外。
下一站——
还有人在等。
那些站着死的人。
那些没跪过的人。
那些被条约压死的人。
那些被赔款逼死的人。
那些被洋人杀死的人。
都在等。
陈误低头看着怀里的那些东西。
条约的残片,炮弹的弹片,烧焦的木头。
一件一件,在心里。
他想起林则徐的话。
“他们跪,我们站。”
他想起王老五的话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什么都没等到。”
他想起陈化成的话。
“我们死了五千人,他们签了个条约。”
他握紧手腕。
那些光点,在他心里跳动。
暖的。
他知道,那些人还在。
那些站着死的人,还在。
那些没跪过的人,还在。
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,还在。
永远。
车窗外,雾又变了颜色。
血红色的。
像那些站着死的人的血。
也像他们心里的火。
火还在。
烧了三百年。
没灭。
---
四十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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